第81章
加雷斯在这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队伍里会出现这种……这种类型的“骚动”。
他的部下,那些被精挑细选出来,经历了各种惨烈战斗的第一军团异种,本应比机器更加忠诚,也比机器更加冷漠才算是正常。
为了遏制各大军团的势力,联邦每年都会定额地向各个军团发布一些几乎是必死的任务。
从回收一份早已归于沦陷区深处的秘密文件,到前往空间不稳定的裂隙内部放置遥控中子炸弹的信标……任务的内容五花八门,但实际上真正目的都是统一的。
为了消耗军团的有生力量。
只不过在芯片控制下,就算明知道这些任务只是为了让军团异种们去送死,各军团依然只能沉默地接收命令。
而所有被赋予任务的异种,基本上也都等同于被死神烙下了印章。
不过对于第一军团的异种来说,他们倒是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他们将选择一位头领。
一位队长。
或者说,一个公认的,最有可能从那些任务中生还的强大个体。
根据第一军团的内部法则,被选定的队长将完全拥有这些人的所有权,无论是他们的身体还是他们后颈的芯片权限。这种绝对所有权将能保证他们在任何境地下都能被队长像是使用自己的身体那般尽情操控和“使用”,好让他们夺取一些极其渺茫的,任务成功地可能性。
一旦这名“队长”率领这些必死之人从任务中成功生还,这些异种将在某种意义上完完全全成为队长的私人所有物——就算是他们之后被联邦制成罐头,每日所获取的劳役公分都会有一部分被划分到“队长”账户的那种“所有”。
加雷斯在这次带来迎接洛迦尔的,便是这么一群直属他的“死卫”。
也正是因为这些人的特殊成分,加雷斯才能够容忍这么一群臭烘烘的异种与自己最可爱最容易被人觊觎的弟弟近距离接触。
但同样也是这个缘故,当发现这些家伙,竟然会如此激动地为了一名人类而大打出手、争风吃醋(看在星灵的份上,副官可真不想用这些词,但他也实在找不出更好的形容了),所有熟悉这群杀戮机器的人都惊呆了。
好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其实也不算是那些“死卫”的问题。
加雷斯作为这些人的队长,是如此热衷于改造和机械造物,以至于他的死卫们也都继承了他的癖好和作风。这些人几乎全部都对自己的视网膜进行了进一步的改造,内置战场全息透视仪可以有效地透过绝大多数装置的屏蔽效果。
当然沙利曼德家族给洛迦尔使用的可不是那些廉价的货物。
即便是第一军团的死卫们,也不可能真正看穿来自于旧帝国时代的科技造物。
他们当然也不可能真的像是看其他人那样,将躲藏在衣袍之下的身体看的一览无余。洛迦尔·瑞文那被笼罩在纱袍之下的身影,在他们的眼瞳中,最多也就一道若有似无,影影绰绰的影子。
然而这些异种们赖以为生的敏锐感知,却那一刻起到了奇怪的作用。
明明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他们依然能够感受到自家严酷长官那年轻的人类弟弟,对他们释放的温柔善意。以及……那模糊不清的,勾人心弦的微笑。
那确实是极为奇妙的感受。
身为第一军团的异种,他们也不是没有接触过其他人类,其中甚至包括许多更高等级,包括A级和更上一层的特权级。
但是,从来没有哪个人类,能够像是那道纤弱而单薄的身影那样,让这群精神极度麻木甚至就连自身人格都已经被彻底异化的异种,感到如此模糊却又如此强烈的眷恋与倾慕。
在人类行动时从那柔滑衣摆下方,从那致密不了纤维的缝隙中所析出的隐秘香气,被表面森然冷漠的异种,以格外饥渴的方式摄取吸食。
当然,作为训练有素的军团异种,即便是失态,也隐没于他们漆黑混沌的灵魂深处,并不外显。
而若加雷斯能够如同全知全能的神明一般,窥见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刨除掉所有的偏见与滤镜之后,他大概可以意识到,这些让异种们失态的真正的罪魁祸首,实际上正是他最爱的弟弟——洛迦尔·瑞文。
当他还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绞尽脑汁该如何跟伊戈恩交代的间隙里,洛迦尔也在阿塔的陪伴下,在这间奢华到令人惊叹的巡洋舰内部闲逛散心。
这并非是洛迦尔的喜好,但他知道,对加雷斯搞来的新事物适时表现出惊叹与赞美,总是能够让自己的哥哥变得高兴起来。
而且,能够跟自己的弟弟这么理所当然的手牵着手,在各种精美绝伦的艺术品之间缓步而行,对于洛迦尔来说本身也是一种快乐。
……更何况阿塔看上去也对此相当满意。
不过,在这过程中,洛迦尔依然能感觉到,在看似无人空旷的巡洋舰内部,总是会有一道道隐蔽而小心的视线投向他。
那视线中并无恶意,甚至还带着连视线主人自己都无从知晓的关切与爱护。
无论是上一辈子还是这一辈子,洛迦尔都对这种视线异常熟悉。
洛迦尔还记得第一军团里的那些异种。
在上辈子,或许是为了哄他开心,伊莱亚斯曾短暂地允许当时被加雷斯所控制的第一军团,接管一部分跟他有关的安保工作。
洛迦尔不知道那些曾经的“熟人”,如今是否就在队伍里。
有一名叫做雷的异种,是甲虫系的血脉,因此身形异常高大岿然如山。
然而也正是这样的一个人,却会在自己的舱室里积攒几年的贡献点购买珍贵的天然土壤种植花卉。
在洛迦尔被机器人“押送”着前往伊莱亚斯为他准备的观景台“欣赏风景”时,也正是雷小心翼翼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朵营养不良的小花递到他手边。
“大人……请您,请,请您开心一点,我听说您喜欢自然之物……所以,我把它,送给您。”
那个以冷血残忍而闻名,甚至能徒手将敌人撕碎的高大异种,在洛迦尔面前却涨红了脸,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
对了,还有克里斯。
洛迦尔记得克里斯,瘦高而冷淡。因为是剧毒系的血脉,即便是在成年之后他的皮肤上依然布满毒素,即便是同为军团异种的同僚也必须离他远远的。
可是,遇到敌袭的时候,也正是这个看上去对他不屑一顾,甚至避而远之的异种,直接剥掉了自己背上的整片皮肤——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洛迦尔能够安全地伏在他的身后,逃离追击。
还有保罗、埃里克、吉姆……
在上辈子,这些人都以相当凄惨的方式死去了,就连洛迦尔自己都没有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当他回到第一军团的保护中时,竟然依然能够清晰地想起他们的名字。
洛迦尔看向全景窗外的星空,目光变得格外柔和。
*
不过,大概是因为加雷斯的禁令,自始至终,第一军团的那些异种没有一个人敢于在洛迦尔面前露面。
洛迦尔也无意强求。
他在一处观星平台的软垫上坐倒,而当他舒舒服服蜷缩在阿塔的臂弯之下进行休憩的时候,也同时在脑海中打开了塞涅斯系统。
在探查完自身周边的状况后,一如他所感知的那般,在他周围确实有一道非常严密的隐秘守卫,以及……
【系统已检测到区域内存在大量非系统控制的战斗单位。这些单位均处于极度不稳定的饥渴状态,行为模式异常,具备高度攻击性,不可归档。】
塞涅斯的弹窗内容冰冷淡漠。
洛迦尔叹了一口气。
隐约间甚至能从那一行文字中看出系统的戒备与抵触之情。
年轻的人类思索了片刻,直截了当地回复道:
【正是鉴于区域内这些孩子们的状态不佳,为防止局势进一步恶化,我以管理员的身份授权启动以下安抚措施:向所有异常单位发送生物质安抚气息,尝试稳定其精神状态。】
光标在洛迦尔脑内的虚拟屏幕上快速闪烁了起来。
塞涅斯没有执行洛迦尔的命令,反而继续弹出了一则则弹窗。
【执行此命令可能导致管理员的神经负载显著增加,并引发严重的生理虚弱。同时,由于单位行为复杂性,部分不良后果(包括失控和反噬)不可完全规避。
是否确认执行?
[确认] [取消]】
……“取消”的按钮被塞涅斯刻意地标红了。
洛迦尔眼睫轻颤,唇角却不由微微向上勾了勾。
【你真好,塞涅斯……你真的很关心我,谢谢。不过,他们都是哥哥的下属,而且他们都曾经帮助过我。】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但是,你还是能做到的吧?赛涅斯。就跟这些人一样你也曾经那么诚挚地帮助过我。拜托了,就让他们好过一些吧。】
洛迦尔放弃了冷冰冰的命令。
他自顾自在脑海中以无比柔和的语调恳求道——一如他平时向哥哥们撒娇那样。
光标这回又连续闪烁了几下。
这一次,塞涅斯没有再弹出反对的意见。
【命令已执行】
……
不过,恐怕连赛涅斯本系统也未曾预料到,这次稍显不符合规范的大规模精神安抚程序竟引发了意想不到的后遗症。不仅让洛迦尔变得虚弱和饥饿(以至于他直接喝掉了一大罐奶油热可可口味的能量剂),还使那些精神和心灵早已陷入完全麻木的军团异种,出现了一些奇异的变化。
他们体内的拉古斯基因中,有一些原本休眠的功能,在受到了来自于系统的安抚后,毫无预兆地被激活了。
这些异种——这些“战斗单位”——并不知道洛迦尔的真实的身份,也无从得知那忽如其来的放松与安宁究竟从何而来。
然而,他们的基因本身,却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了“管理员”的存在。
而他们为此而倍感愉悦。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甚至战胜了残酷的人生赋予他们的麻木与僵化,让他们忽然之间从活着的机械恢复成了一群饥渴而敏锐的雄蜂。
……这就是那场让加雷斯暴怒的骚动由来。
几乎所有军团异种都在不自觉中想要靠近洛迦尔一点。
近一点,最好再近一点。
不,不,丑陋而狰狞的他们当然不会现身惊扰到那位尊贵的存在。
但即便只能远远地看着,即便只能蜷缩在幽暗的深处,借由各种仪器定位和感知到那个人类的存在,他们的心也像是落入了一杯醇厚而甘美的蜜酒之中,他们尝到了那股从未有过的欢愉喜乐,从此他们的生命底色再也不是污浊与漆黑的恶意。
*
而总所周知,异种中,越是强大的个体,身体内拉古斯基因活跃度就越高。
越是这样的异种,对洛迦尔产生的眷恋也越是强烈。
偏偏这一次为了确保洛迦尔的安全,加雷斯选择的正是自己部下中最为强悍的一批精兵。
……当然现在他们无一例外地,都被加雷斯赶到了巡洋舰外进行单兵巡逻。但即便是这样的惩罚,这些死卫们依然没能抹去对洛迦尔的那种奇异而专注的狂热。
第一军团异种那诡异的脑回路,更是加剧了这种狂热的可怖感。
也让加雷斯在这之后气得差点当着洛迦尔的面露出畸化的獠牙。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对于洛迦尔来说,在因身体虚弱而依偎着阿塔,在舒适的床上沉睡了十几个小时之后,他醒来的第一条消息便是:阿图伊和他所率领的整个沙利曼德舰队将在几个小时后脱离巡洋舰,从此与他分离。
作者有话说:
洛迦尔:啊……哥,你的狗怎么了……
众异种:不!现在是你的狗了!
(写的时候想到了路上碰瓷的流浪狗……嗯……就是数量确实忒多了。难怪加雷斯气晕过去。)
第82章
“中央法庭那边出了一些小问题,需要我去处理一下。”
与阿图伊的见面依然是在礼宾区,一间全新配备了各种攻击装备和监控设施的茶歇室里——不过设备如今都被墙壁上织锦的壁挂遮掩得严严实实,而洛迦尔就坐在房间中央的一张扶手椅上,他看向房间里的另外那名异种,后者的位置被刻意布置在房间的对角线另一端,也是房间里能够距离洛迦尔最远的那个角落。不过阿图伊看上去似乎并不在意加雷斯这近乎孩子气的刁难。高大的金发异种坐得笔挺而优雅,开口跟洛迦尔解释自己离开缘由时语气也相当平静,平静到好像他们如今面临的当真是什么“小问题”。
好吧,如果不是塞涅斯忽然在洛迦尔的脑海里弹出一则信息框,人类可能真的会被阿图伊就这么糊弄过去……
【首都区快讯——
昨日深夜,首都区知名大法官艾利亚斯·卡普兰在一场严重的交通事故中不幸遇难。据警方初步报告,事发时,卡普兰的座驾在行驶途中AI忽然失控撞击路边护栏,车内人员当场死亡。
这已是十三天内,首都区第三位守旧派大法官因意外离世。
值得大众在意的是,这三名守旧派法官的继任者,均与多个大型企业存在密切关联。此种接连的人事变动已引发外界广泛质疑,一些分析人士更是指出,首都圈政治格局或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变革,而企业势力的快速渗透尤其需要警惕……】
【科学生命报——
盖亚生物复活帝国时代冷冻胚胎,延续古老家族血脉
据消息人士透露,盖亚生物的生命复原技术取得突破性进展,旗下实验室奇迹一般从帝国时期保存的冷冻胚胎中复活了一名孩子。这项壮举展现了科学技术的突破性进展,即便该孩童缺失大脑且出现了严重畸形,但他仍能在先进的维生系统支持下存活,堪称生命延续领域的奇迹。
更令人瞩目的是,这名孩子的复活,意味着他将得以成功延续一个古老家族的血脉,而这一家族所遗留的庞大财产,也将因他的存在得以保全。
盖亚生物的努力不仅是对生命尊严的高度尊重,也是技术助力人类文明延续的典范……】
看上去塞涅斯发送给他的只是一则则毫无关联的首都圈新闻,但洛迦尔还是非常敏锐地从中察觉到,沙利曼德家族这次恐怕遇上了相当棘手的麻烦。
在数名曾经在暗地里支持沙利曼德家族的法官离奇过世之后,盖亚生物又想办法“复活”了一枚古老的胚胎。
熟知那些人龌龊手法的洛迦尔都不用思索,大概就已能猜出,盖亚生物这次弄来的,正是沙利曼德家族在离开联邦时没来得及销毁的冷冻胚胎,又或者,那个所谓的古老家族血脉胚胎压根就是被公司炮制而成。
但只要“他”还活着,代表联邦的那几大公司就能想出各种办法来跟阿图伊争夺对沙利曼德家族的继承权。
对于古老守旧到近乎封建的古老家族来说,公司的这种手段已经是一种极致的羞辱。而也正是这种极其下作,亵渎血脉的行为,让无比眷恋洛迦尔的阿图伊,也不得不立即离开。
洛迦尔甚至还很清楚,事实上,阿图伊的状态也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
【战斗单位阿图伊·沙利曼德在过去 30 分钟内,已注射两支镇定剂以维持表面平静状态。
风险评估:
当前单位情绪稳定性无法保证。
建议管理员保持警惕并确保自身安全。
如情况进一步恶化,立即采取防护措施或远离风险区域。】
……塞涅斯的弹窗已经说明了一切。
“阿图伊,你,你还需要什么帮助吗?”
洛迦尔看着弹窗上冷冰冰的文字,皱眉沉吟了片刻后,他缓慢问道。
阿图伊笑了笑。
“我和手下的人能处理好,不用担心我……是真的。”他抬眼,以隐晦的渴望仔细地描摹起不远处的人类。
看得出来,在与自己的兄弟们重逢后,洛迦尔的神态与气息都变得柔和而温润。整个人的状态也好了许多。
这让阿图伊感到了由衷的安心——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如果可以……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洛迦尔有朝一日,也能在他的看护下展现出如此轻盈而放松的姿态。
……
听到阿图伊的回应,黑发的人类沉默了。他倒是没有察觉到金发异种心底那一丝隐晦的,对他兄弟的嫉妒。
要知道,在两支超额镇定剂的作用下,阿图伊看上去是那么无懈可击。
可洛迦尔盯着阿图伊那璀璨流金的双眸,不知道为何他莫名其妙,又想到了上一世与那位“亲王”相处的短暂时光。
那一位似乎也曾对他露出如此平静的眼神,然后,在他所看不见的角落默默忍受着宛若炼狱一般痛苦的身体崩溃与疯狂。
……于是,明知道在见面的房间之外大概正有一双冒着鬼火的青眼睛一眨不眨警惕观察着这里繁盛的一切,洛迦尔却依然在短暂的犹豫后倏然起身。
在那犹豫的间隙中,洛迦尔已经暗自询问过塞涅斯,他的那些“安抚基质”在不同情况下的生物利用率。
在之前的互动中,洛迦尔倒是已经可以确定他现在的这具身体本身——从皮肉到内脏,乃至身体里的一切液体,都属于“安抚基质”的一部分。其中,他的ti液,对于那些“战斗单位”,也就是异种来说,似乎是最具有吸引力的。
不过考虑到加雷斯的血压……洛迦尔倒是很难跟之前一样肆无忌惮地用最方便的那种方式给予阿图伊安抚。
塞涅斯的光标在屏幕中闪烁了一下,似乎是卡顿了几秒,然后它才给出了洛迦尔想要的答案。
【以管理员当前等级,吸收率如下:
通过口腔或触觉器官接触管理员的唾液、汗液或是生殖腺液——吸收效率:94%
通过嗅觉器官感知并吸收管理员腺体分泌物中的挥发性安抚因子——吸收效率:78%
通过直接摄取管理员血液中的高浓度安抚因子——吸收效率:98%
通过异种接触管理员皮肤渗透吸收安抚因子——吸收效率:60%
……】
洛迦尔看了一眼吸收率,不太满意的抿了抿嘴唇,那些数值只能说强差人意。
但他依然还是一步步走到了阿图伊的面前,然后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那个高大而僵硬的异种。
他的身体如今已经异化得相当厉害了,如果不是他恳求了塞涅斯以系统的权限掩饰和收敛了自身散发的香气(或者用塞涅斯的话来说,“安抚基质”),大概整个巡洋舰里所有的异种,都将因为他骨血肌肤中析出的那股甘美稠密的香气而彻底疯狂。
但这时候,洛迦尔却命令塞涅斯稍稍放开了一些管束。
一瞬间,阿图伊的鼻腔,被一种隐秘而香甜,甜蜜到足以让他大脑彻底融化的香气充盈填满了。他是如此神魂颠倒,如同一尊由蜜和蜂蜡随意捏成的玩偶,他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脆弱而诱人的人类就那样用双臂圈着自己的背脊。
洛迦尔的双臂和胸口都是那么柔软而温暖,诱惑着阿图伊身形战栗蠢蠢欲动。
阿图伊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睁大眼睛,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于是,肺腑间再次灌满了那股甜滋滋的味道。
在听到盖亚生物竟然利用科技“制作”出一名自称是沙利曼德家族血脉的“嫡系子弟”,阿图伊当时就因为过度的震怒,而在不经意间放松了对自身灵魂深处那只野兽的桎梏——当时他差点吓坏了戴文——他感到头痛欲裂,暴虐嗜血,甚至就连最为畸形的虫态都展露了出来。
他甚至不得不一口气注射两只远超安全剂量的镇定剂这才得以靠近洛迦尔……
但现在那种宛若毒火一般灼烧他灵魂,让他头痛欲裂神智昏沉的感觉,却瞬间消退了。
他大脑里唯一能感知到的,就是洛迦尔的拥抱,美好的仿佛让他置身天堂。而在那天堂之中,洛迦尔甚至给予了他更多。
一个吻。
是的,在阿图伊震惊无比的视线下,洛迦尔俯下身,在阿图伊的额角落出了一个很轻很轻,蜻蜓点水一般的一个吻。
阿图伊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那一刻,就算他的身体因为过度亢奋和极乐而就此融化,他大概也不会感到任何意外。
“洛迦尔,你——”
你又吻了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样……吻我?
他呆若木鸡地凝望着洛迦尔。
后者只是温和而悲悯地看着他,轻轻叹出一口气。
“请保护好你自己,阿图伊。”
黑发的人类小声开口道。
“你是我的朋友,我只希望你能一切安好。”
……
在那一刻,阿图伊忽然产生了奇异的渴望,他忽然希望自己能化身一处漆黑深邃的艰险洞穴,只为容纳这世上最珍贵的宝,他又希望能化为一捧甘露,盛在海螺杯里,好被端到人类柔软的红唇前被他啜饮而下。
“咔嚓——”
而在遥远的远处,传来了一声轰鸣,听着倒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似的。
第83章
就像是洛迦尔预判的那样,他的兄弟们确实自始至终都在严密地监控着那间茶歇室里发生的一切。
在这之前,加雷斯甚至提出自己陪着洛迦尔去见阿图伊,但被洛迦尔拒绝了——就算再爱自己的兄弟,洛迦尔也得承认加雷斯每次遇上与他有关的异种时候都会表现得有些过激。
而光是这件事就已经足够让加雷斯受到打击了,更不要说,当他在监控中亲眼看到洛迦尔竟然主动上前拥抱甚至亲吻了那名金发异种——(那恬不知耻的家伙竟然还真有胆子坦然地接受了月亮的亲吻?!!!!!!)——暴怒之下,加雷斯一个不小心就把监控台上的一大块金属板硬生生挠碎,从而引发了线路短路,最后的结果,就是那一场小小的爆炸。
另外,在阿图伊·沙利曼德用自己的额头碰触到洛迦尔的嘴唇时候,阿塔原本正面无表情地坐在监控室的一角调试他的链锯枪。
哦,是的,就像是婉拒了加雷斯的陪伴一样,洛迦尔也拒绝了幼弟的陪伴请求。
这让瑞文家最为高壮的年轻异种神色阴冷而紧绷。
而只要稍微对阿塔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这只异种只有在心情最糟糕的时候才会通过调试武器来排解情绪。
……尽管并不明显,但这一次与月亮重逢后,阿塔确实能感觉到,洛迦尔的心里似乎多了许多人。在这之前人类的心中最重要的存在永远都只有瑞文家的异种们,所有的竞争也都只会在他们三个中产生。
可这一次见面,洛迦尔分给他的注意力却明显少了许多。最爱的月亮开始关心起了陌生而又令人厌烦其他异种,从那只金头发的到红头发的,甚至就连加雷斯的那些柔弱部下也能分的一杯羹。
阿塔很难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看谁都非常、非常、非常不顺眼。
理所当然,当这样的阿塔看到监控画面的时,他所有的冷静都在大脑内蒸发殆尽了。
他无意识地按下了链锯枪,以至于那淡蓝色的弧光瞬时就切开了监控室的墙壁。
配合着加雷斯弄出来的小型爆炸,整间监控室直接毁于一旦。
不过对于此刻的瑞文家兄弟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伴随着灼热的火光和爆炸声,他们的身影如同弹射而出的炮弹一般,直直朝着不远处那一间茶歇室急掠而去。
……
而当时房间里的洛迦尔,正准备后退并且放开阿图伊。
他没能及时跟阿图伊拉开距离,因为后者已经主动反握住他的手腕。
在洛迦尔愕然的视线中,阿图伊当着他的面,单膝跪在了他的面前、
阿图伊小心翼翼地环握着人类如同花枝般纤瘦的手腕。
岩浆一般灼热的情愫依然在异种的神经脉络中不断蔓延,而他的皮肤上仿佛也依然残留着人类亲吻时所留下的那一抹温润——
有那么一个瞬间,阿图伊身体中迸发出野兽般贪婪的渴求,他只想不管不顾直接将自己的嘴唇贴向洛迦尔白皙的手背,像是衔住一朵花的花瓣,他将以舌尖轻轻舔舐对方珍珠贝母一般的指甲与柔软的指腹。
……但最终,他只是俯下身,嘴唇小心翼翼地在洛迦尔的指尖上轻轻一啄。
他并没有真的碰触到洛迦尔的手背,异种炙热的嘴唇距离人类的皮肤,起码还隔着一张纸的距离。唯一碰触到洛迦尔的,大概也只有那温热的鼻息,如同蝴蝶振翅而掀起的气流一般,他的吐息在洛迦尔的手背上轻柔一扫。
那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来自于旧帝国时代的吻手礼。
通常来说,吻手礼只会发生在下位者对上位者之间。
然而,阿图伊在做这个的时候,却格外行云流水。
看他此刻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沙利曼德家族的大少爷,而是一个最为恭谦的侍者在服侍自己的皇帝。
在他身上,有些东西正在一点点褪去,以至于他脖颈处缓慢延伸而出的虫纹远比平时看上去更加璀璨夺目。
洛迦尔的心跳倏然乱了一拍。
他隐约感觉到了那种……那种不太对劲,但他又说不出来。
阿图伊炯炯有神地凝望着洛迦尔,那目光接近贪婪,但也只是一瞬。当洛迦尔回望向他的时候,金发的异种已然恢复成了那个来自于古老家族的吗,彬彬有礼的绅士。
“承蒙你赐予我这般珍贵的祝愿,在你的庇佑下,诸事必将得以顺遂,一切也都会循于正轨。”
阿图伊沉声对着洛迦尔说道。
在这之后……
他将拿回所有沙利曼德家族里应有的权柄与力量,然后回归于洛迦尔的身侧。
到那时,他知愿以微末之力屏除一切风霜,为面前黑发的人类构建一个安宁无忧的世界。
阿图伊在心底一字一句地沉吟道。
“额,其实我只是……”
我只是想要让你能以更好的精神状态区迎接首都区的狂风暴雨,那只是一个礼节性的拥抱与吻而已。
洛迦尔稍显为难地看着面前的异种。
他有一些僵硬,并且企图收回自己的手臂。
要知道,这时候加雷斯可能还正看着呢——黑发的人类在心里这么想着。
而就像是听到了他的担忧一般,下一秒他就听到了一声非常非常熟悉的,金属封闭门被人以极度暴力强行撕开时所发出来的尖锐哀鸣。
随着一股强烈到甚至呛鼻的辛辣信息素,两名半虫化的异种气势汹汹地闯入了茶歇室内。
非常可怕。
加雷斯的脸颊有一半已经被已成细腻的鳞片所覆盖,双瞳更是彻底化作了细细的黑线,竖在填满整个眼眶的绿色眼球正中心。一截九节鞭般的尾巴从加雷斯的披风后面延展而出,尾节分段清晰,表面覆盖着致密光滑的甲壳,此时正泛着类似于金属般的光泽,而在那根尾巴的末端,是一截倒钩状的,微微鼓起的螯针,针尖是一种不详的暗绿色,上面隐隐已经凝起毒液的细闪微光。
而阿塔的样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无数细小的六角视觉单位构成了他那硕大而凸起的复眼,覆盖在他的面颊之上。在他的颧骨下方,有两条薄而锋利的甲质鳍片,仿佛护卫般贴合着下颌,愈发显得他那凸起的布满锯齿的口器狰狞恐怖。
……无论是加雷斯还是阿塔都是一副狂躁的战斗状态。
“嘶嘶——我要杀了你——敢觊觎我家月亮的渣滓——”
加雷斯将手中厚实的金属门碎片随意一抛,伴随着金属与地面发出的巨大声响,他微微拱起后颈,瞪着阿图伊就发出了尖锐的嘶鸣。
“哥?阿塔?”
洛迦尔看着自家那两位变得凶残可怖的兄弟不由一愣。
……尽管瑞文家的关系一直格外亲密,但是不管怎么说,他的异种兄弟们多少还是会有些担心自己那无比丑陋的畸形虫态,会吓到自家甜蜜却脆弱的人类。
所以,要不是真的气疯了,以加雷斯和阿塔平时的性格,是绝对不可能当着他的面露出这副模样的。
洛迦尔慌乱了一秒。
他明明已经相当小心,尽量选择了不会太刺激到兄弟的方式了,那仅仅只是一个额头吻而已。
洛迦尔分明还记得,上辈子加雷斯甚至曾在伊莱亚斯的命令之下,前去其他军团长位于首都区的秘密宅邸里,迎接执行完某些特殊“安抚”的他回家。
那个时候,伊戈恩和阿塔都已经死去很久很久。
洛迦尔对于能够安然听从杀死兄弟仇人的命令,甚至还能成为那人下属的加雷斯,更是已经绝望到了极点。
他从未对那个时候的加雷斯施以任何关注。
甚至都懒得去隐瞒那些位高权重的军团异种们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累累伤痕。
然而……面对已经枯槁无声,宛若一具活尸般的洛迦尔,加雷斯也只是一动不动在原地站上那么几秒,然后便垂眸上前,用厚实而温暖的披风将洛迦尔整个人死死的包裹住,再将他抱的飞行器,载着他回到那地狱一般的牢笼之中。
而现在,仅仅只是一个额头吻而已。就算是在如今的联邦,这也只是一个在亲密友人之间非常常见的行为。
可加雷斯看上去,却是整个人都快暴走了——
……
啊,也是。
洛迦尔的呼吸短暂一滞。
他看向那恨不得用毒尾将阿图伊毒成粘液的哥哥……
这已经不是上一辈子那个已经死去的哥哥了?
洛迦尔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因为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所以,如今即便是一个礼节性的轻吻,也会让自己的兄弟们彻底失态。
洛迦尔还没有来得及为自己的失策而感到后悔,场中情况又变得更加糟糕了一些——是那些军团异种。
那些加雷斯的部下。
大概是因为突发的爆炸,以及加雷斯和阿塔表现出来的异样。
在加雷斯以狂暴姿态撕开茶歇室的金属门的同时,那些来自于第一军团的异种们,也已经如影随形,尾随着暴怒的长官,来到了房间内。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并没有看见监控视频上洛迦尔亲吻阿图伊的那一幕。
但是,他们却在此时,以肉眼看到了阿图伊对洛迦尔施行吻手礼的画面。
没有长官的命令,这些训练有素的异种们并没有贸然行动。
他们只是一动不动,目光森然地以战术走位,悄然包围住了房间里那形单影只的金发异种。
在那种密集的目光下,就算是对战场毫无了解的洛迦尔,也在此时清晰地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已经变得无比险恶。
空气中的杀意若是能凝成水,大概已经在这间茶歇室中落下一场汹涌暴雨。
太过于沉重的气氛,让洛迦尔甚至都不敢贸然吭声。
带着一丝赧然,他只得求救一般看向阿塔。
要是阿塔出手的话,大概能让这些步步紧逼的军团异种停下来——至,至少也能让加雷斯暂时脱离暴怒才对。
然而,平时最最贴心的弟弟,这一次也没有如同以往那样听话。
完全无视了洛迦尔的心灵恳求。
阿塔把足有一人高的链锯枪抗在肩头,枪口直直对准了阿图伊。
而洛迦尔能感觉到,那股澎湃的杀意正盘旋在弟弟的心头——甚至,在阿塔的脑海中,已经构建除了金发异种穿肠肚烂被切成细碎肉末的血腥画面。
偏偏面对如此恐怖而紧绷的气氛,作为恶意与杀意集中的对象,阿图伊·沙利曼德却没有做出任何有助于缓解困境的行动。
他依然还是那么一幅礼貌而优雅的模样,亮晶晶的目光自始至终,只锁定在洛迦尔的身上。
此情此景,洛迦尔只得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哥,阿塔,你们冷静一点……”
他徒劳地开口道。
……
作者有话说:
太可怕了。
感觉洛迦尔下一秒真的会说出“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呢”这种话。
第84章
就连洛迦尔自己都觉得,那一天阿图伊没有和瑞文兄弟两人(以及那些气息有些古怪的第一军团异种)爆发惨烈战斗,简直是一场奇迹。
事实上,阿图伊那天不仅完整无缺且毫发无伤地离开了巡洋舰,还从加雷斯那里得到了伊戈恩生物毒素的中和剂。
而且那一份中和剂里,也没有被加雷斯掺杂什么额外的毒素进去……额,应该没有吧。
……
“啧,不是你说的吗?那是你的朋友。我总不可能当着你的面,撕开那只金发蟑……那家伙的肚子再把他整个人塞进生物废料遗弃胶囊里丢出去好让他跟那些排泄物一起永远留在太空里吧?”
舰桥上,加雷斯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坐在船长座上。
他直勾勾看着那代表着沙利曼德家族的信标信号逐渐消失在飞船的星图上,然后不情不愿地咕哝了一句。
在短暂的停顿了一下之后,他又闷闷地补充了一句。
“而且那家伙好歹是个沙利曼德——”
对于联邦异种而言,沙利曼德家族那份继承自旧帝国时代的古板与傲慢,无疑是一种刺眼的存在。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正是这种几近“文物”级别的守旧作风,使得他们相比联邦中的其他“上层阶级”,至少还保留了一丝可信的余地。
“你招惹回来的家伙里,还有比那家伙更讨厌的呢,我总不可能把他们全部都干掉吧?”
尽管,要是真有可能,他很乐意那么做——
加雷斯闷声道。
洛迦尔抱着一大罐蜂蜜奶油味标准人类营养液,坐在阿塔的身侧小口地啜饮着。
听到加雷斯意有所指的那句话,洛迦尔轻咳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加雷斯说的是谁。
阿图伊离开的时候,可没有带上萨金特。
相比起拥有沙利曼德家族身份背书的阿图伊,加雷斯对萨金特的怨念恐怕只会有增无减。
然而,在洛迦尔的计划中,萨金特的存在却又显得尤为必要,无法被轻易替代。
“他到底是我花钱雇佣来的异种嘛,总不可能就这样赶走他,然后把钱全部都浪费掉呀。”
洛迦尔干巴巴地开口道。
隐约间,他好像看到加雷斯身后那一节蝎尾似乎在空气中飞快地抽了一下。
“雇佣……你到底花了多少钱雇佣了这么个……这么一个……”
加雷斯绞尽脑汁在脑子里寻找着一个不那么脏的形容词。
“一个奇葩。”
他最后说道。
洛迦尔的目光不自觉地漂移了一下,
“五,五百。”
他说道,然后抬起杯子,喝了一口营养液。
“我可以出三倍,只要能让那家伙从我的巡洋舰里滚蛋。”
加雷斯的话语丢进汽水里大概能直接充当冰块用。
于是洛迦尔连忙又喝了一口营养液。
“其实,我觉得他还挺好的,很安分,也很听话。”
人类虚弱地辩解道。
而加雷斯在此时露出了一脸不小心误喝防冻液似的难看表情,他发出了一声冷笑
“呵,听话。”
要不是害怕让洛迦尔看到太多不堪入目的半裸异种和血腥画面,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把监控画面直接调取出来,好让洛迦尔能够看清楚那肮脏废殖节肢虫红发王八蛋的真面目。
要知道,跟那些多少还称得上安分的沙利曼德家族成员不一样,在被带离洛迦尔后没过几个小时,那名红发异种就像是患了分离焦虑症的狗一样,开始疯狂刨起了笼子。
他开始各种想办法逃离监视并且企图回到洛迦尔的居住区。
为此第一军团的异种毫不迟疑地执行了最常规的“镇静措施”。
可后果却是,巡洋舰内的医疗区忽然就忙碌了起来,而躺进去的竟然还不是那个叫做萨金特的退役赎罪军。
在这之后,为了避免破坏这艘造价昂贵的巡洋舰——当然,更有可能是因为萨金特纳那堪称羞辱一般的挑衅。
【“喂,你们这几个家伙干脆一起上吧,一个一个来太浪费我的时间了,烦死。”】
异种们的斗殴,由此换到了巡洋舰内部的战斗甲板。
在标准合金构成的训练笼内,萨金特确实展现出了远超预期的战斗能力。
好吧,如果这家伙不是觊觎自己弟弟的垃圾,性格又没有那么恶劣的话,恐怕连加雷斯都会勉强承认,他确实是个不错的军团种子。
只是……一想到那家伙不离嘴边的那句“我是属于洛迦尔的私人异种”,加雷斯还是难以克制住自己对那混蛋的极度厌恶。
加雷斯能嗅到那家伙身上弥漫的危险气息——一种由无尽死亡与血腥交织发酵而成的刺鼻腐臭。
这样从黑暗深渊中挣扎出来的家伙,绝不该靠近如新雪般纯洁无瑕的月亮。
“那家伙有什么好,我随便抽一个部下出来都能——”
话说到一半,反而是加雷斯自己率先卡壳了。
首先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那些至今仍在巡洋舰外执行单兵护卫任务的蠢货。
即便经历了严苛的惩罚,也尽力克制了本性,可加雷斯依然能从部下那逐渐兽化的双瞳中,窥见他们对洛迦尔那种黏腻、偏执、近乎扭曲的热切关注。
简直令人作呕。
再然后就是训练笼外那些被揍的抬不起头的弱鸡。
一旦没有了机甲和高杀伤性的重型武器,在徒手搏斗时,那些家伙孱弱得宛若一群没了壳的蜗牛。
……靠,确实还不如萨金特那玩意呢。
*
洛迦尔一直仔细地观察着哥哥的表情。看到加雷斯复杂的神色,他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我比他强。”
可就在这时,阿塔忽然插嘴道。
这之前年轻高大的异种一直静静地靠在洛迦尔身边,他的手中握着一块丝绸手帕,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洛迦尔方才被阿图伊碰触过的手。
人类从手腕到指尖都被清洁得干干净净——阿塔在做这件事时,专注得简直就像是在调试枪械。
“我有把握在17分钟之内杀死他。”
说话时,阿塔也没有停下手中动作。
他垂着眼眸,平静地说道。
还是那股汹涌的如同实质一般的杀意。
一波波顺着幼弟心脏的脉动,泵向洛迦尔。
然而,跟洛迦尔肌肤接触了这么久,阿塔至少应该稍微平静一些才对。
就像是一只殆死的蝴蝶在心脏深处的伤口上轻轻扑闪了一下翅膀。
洛迦尔微微一怔,随即便感到了一阵细微的刺痛。
啊,上一辈子的自己,怎么会那么迟钝呢?
相比起他的哥哥们,阿塔因生理缺陷引发的亢奋与暴虐表现,其实早已初露端倪。
洛迦尔曾经用自己的身体安抚过那么多恶毒贪婪的恶鬼,却根本没来得及拯救自己最爱的弟弟。
恍惚中,洛迦尔仿佛又嗅到了那股死亡及腐烂的气息。那味道从遥远的上一辈子缓缓涌出,让他不由地抓紧了身侧的阿塔。
然后他抬起手,抚摸着阿塔绷紧的脸颊。
“没错,我的阿塔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
他郑重其事地对阿塔说道。
一旁的加雷斯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声哼气声。
于是洛迦尔又微微偏头,冲着哥哥也笑了笑。
“而加雷斯哥哥是这个世上最帅的人。”
眼看着加雷斯嘴角不受控制往上勾了勾,洛迦尔又将目光转回了阿塔身上。
他亲了亲阿塔的额头。
然后,洛迦尔释放出了更多的安抚基质。
通过塞涅斯感应到阿塔的精神状况有所好转之后,洛迦尔才柔声开口:“第三区的那些人,都很……‘胆小’。”
提及第三区的科研人员,洛迦尔的语气变得有些怪异。
“这种胆怯,让他们变得风声鹤唳。他们绝不会允许任何可能威胁到自身的异种踏入他们的领地,除非那些异种甘愿让自己的大脑被挖掉,并替换成完全受控的湿件。”
上一辈子,洛迦尔可是在第三区呆过不短的时间。
他非常熟悉那些人的行事风格。
他拥抱着阿塔,继续道,语气柔和得宛若海妖。
“……所以就算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阿塔,也不可能跟着我一起进入第三区的。”
更不要说游骑兵从来都不允许任何人中途退出。
在阿塔尚未来得及开口前,洛迦尔又朝着自己的弟弟眨了眨眼,嘴角微微扬起。
“……还有,我真的很希望能有一个高阶游骑兵队长的弟弟。这样的话,下次如果再遇到像海关大厅那种麻烦事,替我解决问题的就不仅仅是第一军团了。要是能有黑荆棘的队长罩着……到时候我的威风恐怕不亚于那位扎克少爷吧?”
黑发人类用一种充满向往的语气说道,话里带着几分狡黠的意味。
尽管在场的两名异种明知这是人类惯用的哄骗自己的花言巧语,他们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闪动看了一下。
洛迦尔虚构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竟令他们的心潮也随之澎湃起来。
*
最终,加雷斯和阿塔还是跟以往一样,对洛迦尔举起了白旗。
“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置那家伙?”
青眼异种双手环胸,幽幽问道。
“我和阿塔肯定没办法进入第三区,”他语气平静,却带着隐隐的凝重,“至于那个萨金特,他毕竟曾经是赎罪军的一员。以第三区那帮被害妄想狂的性子,恐怕也不会容许这样的异种踏入他们的领地吧。””嗯……这个嘛……”
洛迦尔揉了揉鼻尖,压低了声调。
“那边的人确实非常小心,但是他们在某些地方却相当傲慢——比如说,提防异种时他们小心翼翼、草木皆兵,可对于奴工,却几乎不屑一顾。”
对于第三区的科研人员而言,奴工不过是顺手可得的工具,甚至连引发他们警惕的资格都不具备。
,“他现在不过是个没有归属的自由异种。所以,只需要给他挂上‘奴工’的名号,就能通过合法的招聘程序,顺理成章地把他送进去。”
洛迦尔说。
这还是洛迦尔从自己的那份面试通知上得到的灵感。
在洛迦尔最初的计划中,他打算直接让塞涅斯为萨金特捏造一个全新的身份,或者屏蔽第三区的防火墙,方便对方能跟随自己一同进入那个戒备森严的科研区。
然而,这一次,塞涅斯用实际行动向洛迦尔表明了一个事实:它并非万能的许愿机。尽管塞涅斯显然拥有远超联盟现有科技的力量,但从某种程度上看,它依然遵循着某种古板而刻板的运行逻辑。
在涉及非管理员权限的个体事件时,塞涅斯似乎无法像从前那样“开后门”替洛迦尔解决问题——
【当前请求已违法联邦现行法律,涉及未授权身份伪造和非法入侵防火墙行为。
备注:本系统遵循核心运行协议,禁止执行与现行法律相冲突的操作。如需进一步支持,请确保请求符合管理员权限范围及联邦法律规范。】
不得已的情况下,洛迦尔只能采取另外的“合法”变通方案。
他在第三区的政府系统中注册了一家合法的私人运营劳务中介机构。
这一操作在法律上无可挑剔:根据联邦律法,只要资金充足并符合相关条款,任何个人都有权在联邦境内设立小型企业。
(虽然在正常的情况下,普通人想要在第三区那种完全封闭的地方设立私人劳务中介机构完全是天方夜谭。)
……但正如塞涅斯所言,它或许无法执行任何违背当前联邦律法的命令,但对于所有符合法律规范的请求,它执行起来却一如既往地高效顺畅。
毕竟,无论如何,洛迦尔仍是联邦的一名合法公民。
而且,就在阿图伊跟他最后道别前,金发异种在拥抱时,给了他一笔不菲的转账。
【分红。】
面对洛迦尔惊异的目光,金发异种苦笑着,以口型说道。
【已经洗干净了,放心用。】
蛇夫星域沦陷后的极度混乱,确实给了一些“新手犯罪团伙”大展拳脚的舞台。
洛迦尔:“……”
好吧,尽管突然被提醒自己已经成为星盗头子的事实,让洛迦尔心情有些复杂,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笔资金对于设立一间小型劳务中介机构来说,确实是……恰到好处。
*
加雷斯在此时陡然间变得高亢而愉悦的声音,将洛迦尔从回忆拉回了现实。
“……奴工?!这倒确实是一个好办法,我还知道不少与第三区有合作的异种劳务机构。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那家伙的脑子挖了?不然没法录入系统吧?说起来这艘船上就有手术室,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开放权限。”
异种兴致勃勃地开口道。
洛迦尔的脸僵硬了一下。
“不,我的意思是……作为一名自由异种,他只需要把身份稍微改一下就可以了。而且,”洛迦尔的声音低了一点,略显心虚,“我之前已经帮他登记好了。”
他顿了顿,又匆匆补充道:“而且,就算是换身份,那也只是临时的。我对他的雇佣合同只有一年……”
末了,年轻的人类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毕竟,我雇佣他,也就那点儿钱……”
加雷斯挑起眉,狐疑地盯着他:“……所有的奴工劳务中介在登记时都需要对奴工个体进行体检。可那家伙现在还活蹦乱跳的,你到底是怎么让他改了身份的?”
洛迦尔若无其事地吸了一口手里的营养液,然后皱眉发现它已经空了。他把杯子放下,清了清嗓子。
“嗯……稍微拜托了一下阿图伊——哥,你也知道沙利曼德家族。虽然现在官司缠身,但他们,咳,还是挺厉害的。”
洛迦尔面不改色地说道。
*
“那个混蛋……**&%##居心叵测……混蛋……这根本就是带坏了你……”
紧接着,洛迦尔果不其然地又从加雷斯的刻意压低声音地一连串脏话里,听到了许多针对某只“金发蟑螂”的诅咒。
他又往阿塔的身边蹭了蹭,心虚地对着已经身处远方的阿图伊倒了一声歉。
……
……
……
四个星历时后,巡洋舰驶入第三星区边境线。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舰艇内的警报系统显示,他们的船已被第三军团巡防队所锁定。
第85章
第三星区星际巡防队的到来,远比加雷斯所预料到(当然也比星际航线条例所要求的)要快上许多。
而且对方的态度也是远超常理的强势。
在巡洋舰被锁定后不到半个小时内,巡防队的飞船就在静滞轨道锚点处于第一军团的船进行了对接。
伴随着金属舱门的敞开,第三星区巡防的成员在数十名第一军团异种阴冷森然的注视下,毫无动摇地跨步走进了他们的巡洋舰。
由金属构成的四肢敲打在舰船地板上,发出了空洞而清脆的响声。
……好吧,如果不是那些巡防队成员基本上都是被挖了脑子并且植入了半自动遥控管控装置的半生物“罐头”,他们恐怕很难在这么多第一军团的冷漠凝视下依然保持如此井然有序又毫无动摇的状态。
正常情况下,星际巡逻队地位并不高。
在绝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只是协助军团处理一些非战斗性任务的存在。偶尔在抓一抓非法走私者,或者再处理一下烦杂琐碎的商船航道纠纷吗,基本上就算是他们的日常了。
然而在第三星区这,情况却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科研区的人类是在太过于忌惮军团异种,行事便也变得格外奇葩——比如说所有船只在进入第三星区星域时候都必须接受巡逻队的登船巡检,不然就将视为对第三星区区域政府的挑战。一旦有所冲突留,就很容易引来第三军团那帮脑子完全被挖掉的罐头兵……而后者的难缠程度,足以让加雷斯都感到头痛。
于是就算再恶心,加雷斯也只能捏着鼻子任由那些巡查队员登上船。
但大概就是同样的原因,面对集体出动的巡查队员们,加雷斯表现得相当冷漠。自始至终他都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人鱼贯而入——直到,他看见了走在最后的那位巡察官,也就是这一队巡逻队员的所谓的“头儿”。
那位首领。那是一个宛若竹节虫一般又高又瘦,双目凹陷,有着尖尖弯钩鼻的青年异种。
加雷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脏话。
根据《第三星区区域条例》 巡逻队在执行登船例行检查时,所有进入第三星区的船员和乘客必须全员到场,配合检查。洛迦尔此时正被加雷斯护在身后,躲在哥哥的披风里,听到那一声脏话,他目光闪动了一下。
毕竟一般情况下就算是骂脏话加雷斯也会注意不在他的面前骂,但这个人出现时,加雷斯甚至都忘记了这一点……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秒,他分明感觉到加雷斯换了个动作。
第一军团的异种无声无息地微微晃动了一下身形,俨然将洛迦尔拥得更加紧密且小心。
洛迦尔听到了一声压到了极低的叮嘱:
“月亮,待会儿就躲在我身后,别出来……还有,别让那家伙看到你。”
一边说着,加雷斯一边将目光转回到来人身上。
“艹,我就说,怎么巡查还这么紧,又不第三军团的人,搞半天是这家伙直接冲着我来的。”
加雷斯阴恻恻地盯着来人。一种混合着厌恶以及恶心的表情浮现在他的脸上。
“威尔·索卡,原来是你啊。”
完全没有双方队伍见面时应有的礼节,直至来人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并且站定,加雷斯依旧保持着之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毫无波澜的招呼声。
“我还以为离开第一军团之后你死在哪里了呢,没有想到你竟然跑到这里来了。”
青眼异种一边说着一边用目光扫过男人身后那一群毫无表情,动作也完全一致的异种。
他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哼。
“……带着这么一群罐头在边境爬来爬去,倒是还挺适合你的。”
瞥了一眼威尔胸口的标牌,加雷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威尔·索卡,加雷斯还记得这家伙——加入第一军团之前,威·索卡一直是军团里风头正盛的明日之星。
然而在昔日的辉煌在加雷斯这种真正的天才面前,总是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永远只能屈居人下。
永远的“第二名”。
大抵是这样的落差,让威尔愈发变得偏激刻薄,而且与加雷斯格外不对付。
所以,在通过各种方式阴差阳错得知加雷斯的家里,竟然还有一个人类弟弟后,他在一次擂台赛时当着加雷斯的面发出了一些……咳,“不太恰当的言论”。
迄今为止也没有人知道,那一天威尔·索卡究竟说了些什么。
毕竟当时围观过那一场单方面虐打的所有军团成员,在提及此事时都难掩恐慌,绝口不提。
不过,最后大伙儿都知道了那场斗殴的结果。
加雷斯得到了一场长达半个月的水牢禁闭,并且在接下来半年里他都不得不在任务时间之外把所有的生命都浪费在危险重重的黑域里。
但即便是这样,在那之后,无论何时何地,究竟是怎样的场景,只要他见到威尔,就会毫不犹豫的上前,对其进行堪称惨无人道的殴打。
……
最终,威尔不得不离开了第一军团。
他当然得那么做,当他有一天从梦中醒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脚都已经被某种毒液腐蚀到露出骨头时候,他很清楚自己若是继续留在军团里,终有一日,他会被那个发了疯的加雷斯活生生弄死。
而加雷斯也没有想到,在离开第一军团之后,对方竟然成为了第三星区星际巡防队的一员。
他瞥了一眼对方的胸牌,高高地扬起了眉毛。
“呵,巡逻官啊。”
*
早在加雷斯开口那一刻,威尔的瞳孔就已经缩成了镶嵌在黄色瞳孔上的两点针尖。
首先涌上心头的,是通过漫长痛苦植入骨髓的胆怯恐慌……再然后,便是因为察觉到了自己的恐惧,油然而生的怨毒怒火。
他恶狠狠地瞪向面前行事跋扈的青眼异种,正准备狠狠嘲讽回去之时。他的瞳仁微微一转,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身形之后,那一道隐秘的影子。
他抽了抽鼻尖——空气中有一丝被隐藏的非常好,也就只有他这种因为血系而在嗅觉上格外敏锐的异种才可以嗅到的甜香。
那股甜香就像是裹着人类温热的柔软的皮肉一样,让他顿时口舌生津,喉结也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威尔很快就想到了自己拿到的那份资料……
天知道在被迫离开第一军团,并且落魄到只能充当一群活尸中所谓的巡逻官之后,他究竟带着怨愤暗中盯了加雷斯多久,这才让他抓到了如今这个千载难逢地,可以好好报复加雷斯的机会。
“哦,加雷斯·瑞文……我可没有什么心思来跟你叙旧。我这一次登船,纯粹就为了公务而已。”
威尔低下头,煞有其事地拿出了自己的电子版,当着加雷斯的面仔细端详起来。
“好了,根据《第三星区区域条例》第15-122条,我作为本区指定巡逻官,将对本船的人员进行详尽检查…… 被点名的人员,请立即带上所有证件、随身物品以及许可文件,到指定位置接受核查。任何试图隐瞒、逃避检查或者干扰我们的行为,都会被视为联邦法规的严重违纪,并将面临直接后果。无论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这里是第三星区——没人能例外。”
以刻板的语调飞快说完上面那段话后,威尔蓦地抬起了头,以恶毒的冷笑迎向了变得格外冷漠的加雷斯。
“我们收到的申报信息上说,你们之所以进入第三星区,是因为有人,哦,好像就是你的弟弟,这次收到了第三星区什么机构的面试邀请……说起来,你的那个弟弟,是叫做洛迦尔·瑞文……一个E级人类,对吧?
他心满意足地感受着加雷斯那宛若刀剐一般的锋利目光。
因为某种隐秘的亢奋,他的呼吸都变得比之前粗重了许多。
“这可真是有些奇怪呢,虽然说区域内企业的面试通知,确实是非常合法的入境理由。但你那个宝贵的人类弟弟,说到底也就是E级而已……这么一个垃圾等级的人类,竟然收到了来自于第3区的面试邀请,怎么想都觉得很可疑。要知道第三星区里生活得可都是一批真正有益于联邦的重要人类,要是让他们的生活区域里进了蟑螂,我可是很为难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目光死死钉向了加雷斯身后的影子——
“为了大家好,最好还是配合一下吧。那么,洛迦尔·瑞文,请出列并且跟我们走一趟吧。”
威尔说道。
空气中,异种们为了昭显敌意而释放出来的信息素已经浓厚到让空气净化系统都有些不堪重负。
加雷斯能感觉到洛迦尔紧紧压在自己身后,身体似乎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当即伸手,轻轻在弟弟的肩侧拍了拍。
“别怕。没事的。”
……
洛迦尔低着头,没有吭声。
不,不是害怕。
黑发的人类之前确实有些控制不住自身的颤抖,但那绝非是恐惧,而是拼尽全力的自我克制,克制胸口澎湃奔涌的杀意——
之前听到加雷斯的那一声咒骂之后,他便忍不住利用塞涅斯,借调出了监控画面,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威尔的面孔,而也就是在那一刻。他原本宁静的心境化作了沸腾的岩浆池。
这个人……
虽然现在的威尔不过是第三星区边境一个不受重视的巡逻官。
但是,在不久之后他将被发现泰坦能源行省主管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在一场蓄意挑起的家族继承战后,那位主管所有已知的血脉都因为自相残杀而死亡殆尽。
威尔·索卡成了唯一一个尚在人世的继承者。
泰坦能源免费提供了整个第三星区近百分之四十的能源。
这也就意味着,即便是对异种们极度排斥和提防的第第三区,对于威尔来说,依然畅快如自家的后花园。
……洛迦尔并不知道上一辈子的伊莱亚斯究竟是什么时候跟对方成为朋友的。
那个时候伊莱亚斯在他心目中依然是值得尊敬和信赖的英雄,也是他挚爱的恋人。
所以当伊莱雅斯找到他,并且将他带去那栋陌生的精美别墅时,他完全没有生出任何警惕心。
【“抱歉,宝贝……威尔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他之前吃了很多苦,你知道的,军团异种们的日子都不好过,他就是在那里被引出了红渴的初期症状。我知道这会让你非常为难,但他真的太可怜了……好不容易才苦尽甘来,他什么都没来得及享受,如今就要变成一团什么都不知道的血肉怪物。”】
【“拜托你了,替我去看看他好吗,就一眼,就算没有你身上那些‘特殊’的改变,凭借着你之前安抚异种的专业技能,也能够让他稍微好受一点的……宝贝,我真的不希望,他在意识模糊的最后那一刻,看到的依然是那群如临大敌,把他当成一个怪物的人……我只是希望他能够有尊严的……‘离开’。】
……
伊莱亚斯的瞳仁璀璨透明,如同最为晴朗的蓝天。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关切,以及,对洛迦尔的恳求。
而当时明明已经有那么多不对劲,明明洛迦尔的直觉正在向他发出警讯
但他却全部忽视了。
他只知道伊莱亚斯当时看上去确实相当的困扰,他以为,威尔对于伊莱亚斯,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
所以,上一辈子,他好毫无防备地,打开了那扇紧闭的大门,走进了那漆黑的房间。
洛迦尔只在阴影中,看到了一双仿佛正在燃烧的,野兽般的眼睛。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开口向那个人打上一声招呼。便被那东西无比凶蛮地扑倒……然后拖向了黑暗深处。
第86章
与后来洛迦尔遇到的那些人相比,威尔当时对他实际上并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或许是因为那时的伊莱亚斯尚处于试探阶段,并不想让事态失控到难以收拾的地步。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洛迦尔当时的“异变”尚处于初期阶段,对其他异种的吸引力还未达到后期那般强烈。
在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之前,伊莱尔斯已经破门而入,他将威尔打了出去——就像是从天而降的英雄一般抱着惊慌失措且极度恐慌的洛迦尔离开了。
从始至终,洛迦尔实际上受到的伤害,也不过是被舔到发红的皮肤以及数道深深的渗血齿……
他当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惊惧和混乱,但在他来得及开口发出质问之前,伊莱亚斯已经跪在了他的面前。
【“对不起……天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宝贝……”】
男人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他哭着,止不住地战栗着,伸手抚摸着洛迦尔身上那些伤口。
伊莱亚斯说他很抱歉,说他从来没想过事情会变成那样,他还说,他一定会让威尔付出代价——好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伊莱亚斯之后也确实做到了。
在泰坦能源明确表示,伊莱亚斯那异种的身份,并不妨碍第三星区承认他的功绩后(毕竟,一名“异种英雄”也非常有助于稳定其他区域人类与异种之间的紧张对立情绪)伊莱亚斯成功在第三星区站稳了脚跟。
而没过多久,洛迦尔便在新闻上看到了威尔·索卡的死训。那位行省资源主管唯一的后代,明明已经身处于最为严密的安保中,却依然死在了不知名的杀手手中。而且,他还得死得非常惨——惨到即便是在视异种命如草芥的第三星区,威尔的下场也让人感到了胆战心惊。
异种被整个而剥了皮,吊在自家卧室的房梁上放干了血,就而且尸检报告也说明在真正咽气之前,他还经历了无比漫长的刑讯虐待……
当然对于上一辈子的洛迦尔来说,他还要再过很长一段时才会意识到,这种毫无人性的虐杀,正是伊莱雅斯最喜欢的处置敌人的方法。
威尔·索卡,对于现在的洛迦尔来说,也属于太过于遥远的记忆。
无论是他对洛迦尔的伤害,还是他那激不起什么水花的死亡都是如此。
直到此时黑发的人类再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威尔,他的耳侧却仿佛再一次响起了一道黏腻宛若蛞蝓般的低语。
【洛迦尔……帮我一次好吗?他是我的朋友。】
洛迦尔也正是因此而生理性战栗了起来。
啊,我得杀了他。
洛迦尔在心中想着……毕竟,那可是……伊莱亚斯的“朋友”。
他垂下眼眸,好让自己不再因为看到对方而再次腾起暴虐的杀意。
不,并不是因为他对威尔心存怜悯,而是因为他很清楚,阿塔现在也在场。如果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阿塔必然会感知到人类对威尔的强烈杀意。
以阿塔目前不稳定的状态,威尔很可能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阿塔撕成碎片,化为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而这样的场面,很可能会为阿塔和加雷斯招来无尽的麻烦。
所以……
【塞涅斯……如果,作为管理员的我受到了安全威胁,你一定会马上出面保护我的对吧?】
洛迦尔在心底轻声问道。
【就像是之前你保护我那样?】
即便是盖亚生物的浮空平台也可以轻而易举入侵,然后带来庞大而无法抗拒的无数死亡——
【确认你的管理员权限已激活。在检测到安全威胁时,将优先执行保护措施。】
塞涅斯果断地基于了洛迦尔应有的回应。
而在确认了这一点之后,洛迦尔从自己的身体深处,挤压出了一声叹息。
很好。
他想。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威尔这次前来,纯粹是为了找茬。而只要自己跟着他离开,为了报复加雷斯,威尔一定已经准备了各种能够威胁人类的手段——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洛迦尔就将拥有一个绝佳的理由,把这家伙彻底烧成一块从内到外焦黑的熟肉团。
想到这里,洛迦尔有意无意,从加雷斯的身后微微探出了头。
他冷冷地看向了威尔,目光在异种只覆盖着薄薄皮肤与头骨的头骨上逡巡不定。
威尔当然也察觉到了洛迦尔的窥视,他的目光一凝。
笔直的对上了加雷斯那位“著名”的人类弟弟。
但紧接着,然后他的目光恍惚了一瞬。
等等……
瑞文家的那个人类,不应该是个低端E级人类吗?在威尔印象中,那种低等级的家伙,都是些眼歪口斜流着口水的傻子。
但是,此时他见到的那个……那个洛迦尔·瑞文,却完全不一样。
人类青年有着一张近乎完美的,轻易便可以激起异种渴求的面庞。
他的双眸漆黑,宛若无光的深海——但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拥有魔法的海妖,仅仅只是对视,便轻而易举地摄住了他的灵魂。
一股热流他的胸口中凝结,澎湃,最会化作炙热的火焰。
哈?这么个人类——这么一个美丽的,甜滋滋的人类。
威尔想。
洛迦尔·瑞文完全就是这次报复的意外之喜。
与洛迦尔对视的几秒钟里,威尔的脑海中起码浮现出了一万种该怎么好好“处理”这名人类的想法。
可他却不知道,同一时刻,洛迦尔看着他的时候,想的事情却只是很单纯地打算烧掉他的大脑。
要是能够跟着这个男人走,暂时离开巡洋舰一下,是最好的选项。
洛迦尔无声伫立在哥哥的身后,凝视着面前的威尔。只要跟着这家伙走……第一军团不会跟边境巡逻队起任何冲突,而一旦威尔会对洛迦尔动手,人类便有了充分的理由进行回击。
他倒是对虐杀异种没有任何兴趣——但他确实希望,曾经属于伊莱亚斯“朋友”的这个家伙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只是,加雷斯显然不会同意洛迦尔的想法,光是看着威尔在目睹弟弟真容后的表情变化,青眼死神的脸色就已经变得非常难看了。
敏锐如他,哪里看不出威尔方才眼底闪过的浑浊渴望,而那简直比之前听到那家伙的污言秽语还要恶心
加雷斯因为盛怒而颇为用力地将蠢蠢欲动的洛迦尔一把拨回了自己身后。
紧接着,他便将手按在了自己的腰间的爆矢枪上。
阴影中,还有许多军团异种正缓慢地,以特定的节律紧紧呼吸着,他们的手也一如自己的首领,正一点点将手指搭在了扳机之上。
事到如今,会密切关注了洛迦尔的人已经远远不止加雷斯一个人——第一军团的所有成员都在阴影中,等待着一场华丽而血腥的杀戮到来。
伴随着愈发辛辣的信息素气息,巡洋舰内部的空气变极度凝重且紧绷。
而就在加雷斯一脸忍无可忍,险些就这么直接动手的那一刻,忽然间,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第87章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一凛。
无数双眼睛同时望向了来人。
脚步声逐渐靠近,一道修长的身影从走廊尽头缓缓显现——而那条走廊,理应早已被完全封锁。
在对方故意那一阵脚步声之前,没有人发现到他的到来,更没有人知道,这位不速之客到底是时候登船的。
无数枪口以及自动瞄准装备,齐刷刷地对准了黑暗中那个一步一步前行而来的异种。
而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家伙。
奇怪到当他置身于气氛紧绷,杀戮一触即发的巡洋舰时,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仿佛一个乱入的其他世界线NPC——那位不速之客有着一张清秀的面庞,分化程度非常低,几乎难以窥见异种那令人作呕的畸形状态。他的眼角微微向下耷拉着,看着有些怯懦,但同时也让他看着毫无攻击力。
然而,那么多鲜红色的瞄准激光点集中在他身上,几乎凝成了他头顶上的第三只眼睛,可对方却恍若未觉。
一片死寂。
没有人轻举妄动,更不会有人敢于小看这家伙。
毕竟,能够突然闯进了第一军团的巡洋舰的家伙,压根就不可能是普通人。
有那么一刻,威尔直接将对方当成了第一军团的成员——毕竟很少有人能够在这么多一种面前依然显得如此平静淡定。
但出乎意料的事,在确保自己已经完全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下后,这名下垂眼的异种却像是个容易受到惊吓的平民一般,对着一群虎视眈眈、如临大敌的异种就举起了双手,做出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那什么打扰了啊。哎呀,你看这里人真多,是因为巡逻队临检所以人都跑到这来了吧?难怪,我刚才提交了登船申请单,结果也没有人理我。哎呀呀,别紧张别紧张,我知道我忽然跑过来这事确实挺突兀的,但你看我这也不是没办法嘛,上头的任务也比较急,我实在等不下去了,就只好自己上来了。”
他甚至还一脸讨好地对着面前这群军团异种们解释了起来。
“你他妈是什么人——”
也许是因为那种过于谦卑的态度打消了威尔的忌惮,这位巡逻官狠狠瞪着男人,脱口而出道。
下意识中他已经抬起手,枪口也直直对准了对方。
“啊?”结果男人就像是刚刚才看到威尔一般,他转过头来,吃惊地回望向威尔,然后才开口,“我的身份?啊,对不起对不起,你看我这忙得,都忘了戴工牌——”
男人一边嘟囔着,一边手忙脚乱伸手就打算往口袋里掏。
而举动瞬间让威尔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思考,他直接就对着对方开了枪。
“发现可疑人物!给我拿下——”
开火的同时,威尔也发出了一声厉喝。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那被数道能量束击中的下垂眼异种猛然晃动了一下。
却完全没有倒下。
甚至,在被打出了无数焦黑弹口的白袍上都看不见一滴血迹。
“哎呀,你看着真是……”
男人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已经被洞穿的白袍,然后皱了皱眉,咕哝了起来。
下一秒,他的身影就不见了。
而威尔只觉得面前似乎拂来一道气流——气流中,隐约可以看到一道白色的虚影——再然后,他听到自己的骨肉之间,传来了骨头被折断时发出的闷响。
半秒后,剧痛袭来。
“唔唔——唔——”
威尔所有的喉咙里的尖叫都被那人以手掌心死死捂着,推回了异种的咽喉深处。
未来的区域主管唯一继承人,如今却在一个白袍下垂眼单手掌控下直接倒在了地上。
他在四肢百骸轰然沸腾的痛苦中,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望向了自己身旁面容平静的异种。
就在刚才那一瞬,正是这个气息温和的男人动手捏断了威尔的脊椎和四肢骨骼,只留下了巡逻官倒地仰头,眼珠子疯狂乱转,露出一张充斥着慌乱而震惊的脸。
同样的那个男人的突然动手,也让在场其他人都惊呆了。
军团的人几乎是下意识的抬抢想要攻击,但下一刻,他们的动作又定在了原处。
原因也很简单——原本在威尔的完全控制下,那些隶属于第三星区边境巡逻队,又被各大公司技术部正儿八经武装到了牙齿的“罐头”兵,此刻却燃着满眼的红光,齐刷刷地抬起头来,同样将枪械直直对准了面前所有的异种。
“哎呀……等等,我都说了,我没恶意啊啊啊我就是来打工的……那什么冷静点,大家都冷静点好不好!”
之所以,此刻双方没有起冲突,是因为在有人在其他人开枪之前,急急忙忙地出了声。
下垂眼高高举起自己的双手,甚至右手还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张白手帕,在半空中挥了挥。
“我没恶意哈,刚才这个,是真误会!误会!”
然而,他的背景音却是威尔那无比惨烈的怒吼——
“你们在干什么?!抓人啊!袭击巡逻队员等同于对第三星区的挑衅啊!把他给我抓起来——”
只不过,原本一直严密处于操控下的“罐头”们,这次却安静得宛若尸体。躺在地上汩汩流着血的威尔在这些曾经“忠心耿耿”的部下眼里,就像是完全不存在一样。
反而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的一举一动都被那些“罐头”的电子眼紧紧捕捉着、分析着、随时等待着他发出的命令。
而也就在这一刻,男人已经费尽心思,好不容易将工作牌找了出来,戴在了自己的胸口。
工作牌上烙印的徽章正是两只交错成环形的人鱼标识。
此时,就连加雷斯眼底,都飞快掠过了一丝暗色——在来人的工作牌上,毫无疑问,正是深白矿业的标识。
再往下,则是下垂眼男人的身份。
深白矿业第三星区安全与人力资源部主任
格雷姆·斐拉
在看到对方工牌的瞬间,威尔的惨叫戛然而止。
他只是惊惧万分地看着那个看着毫无危险性的男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难怪,当他受伤时,他的队员们完全无动于衷——毕竟,他只是个巡逻官,而对方却是一名来自于深白矿业这种庞然大物的部门主管。
早在格雷姆出现的那一刻,“罐头”们的行动优先权就已经被重新分配了。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深白的高级雇员,会出现在边境线上?他到底要干什么?
威尔他开口想要开口询问,但是因为太过于疼痛,开口之时溢出他嘴唇的,却只有一连串哀鸣。
格雷姆在半空挥了挥手,示意那些巡逻队的“队员”上前,将威尔拖走。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蓦地笑眯眯开了口:“哦,对了,你是叫……威尔·索卡对吧。作为边境巡逻官,却完全不顾及公司的业务发展,强行拦截并且阻碍我们公司的招聘活动。我已经向你的上级发起了投诉,你要记得查看一下处理进程哦。”
就在男人话音落下的同时,威尔的个人终端里,也自动弹出了一则讯息。
而在看到那则讯息的内容后,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威尔,喉中顿时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惨叫。
……
威尔被判定取消与星际巡逻队的合同,并且处以30万贡献点的罚款。
以及最重要的是在接下来一年多的时间里他都被迫接受惩罚性的服役,他将与奴工们一起进入工厂对裂源晶进行分拣——而绝大多数那样近距离接触原矿的奴工,绝大多数都活不过三个月。
然而就算再怎么不愿意,此刻的威尔都已经没有了反抗的能力,他的权限如今已经被降到了比普通平民异种还不如的白档。
而原本任他各种体罚惩罚的罐头兵们,也毫不犹豫地上前一人拽住了他早已软烂如同肉酱的双腿,另一只手则架起了他的肩膀,在威尔的惨叫声中。两人一同将威尔强行朝外拖了出去……
“救命……饶……饶了我……救命……”
绝望中,威尔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呜咽。
而就在他被人像是拖垃圾一般拖向门外的同时,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将他钉上死刑架的男人,越过他,然后径直走向了加雷斯。
“不好意思啊,我是深白矿业在第三星区的区域人力资源主管,目前刚刚借调在这里,负责的正是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的招聘工作。”
一到加雷斯面前,格雷姆就迅速恢复为了原先那种和蔼可亲到令人作呕的社畜模样。
“我呢,这次是特意来迎接受聘者前去研究所进行面试的。”
……这是威尔听到的,来自于格雷姆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挤出眼眶,不自觉中他拼命地扭过了头,看向了那位自始至终都被加雷斯掩在身后的人类——那个E级人类。
怎么……会这样……
威尔从未如此茫然而绝望。
深白矿业……深白矿业竟然真的对外招聘了一名E等级人类?
而且,仅仅只是面试而已,那样的大公司竟然还主动派出了一名部门主管进行迎接?这,这怎么可能?这到底是……
“砰——”
金属门在威尔的面前关闭了,也将门后那即便是在最狂乱的梦里也不会出现的场景里彻底掩在了门后。
当然,被人像是垃圾那般迅速带离巡洋舰的威尔,也永远不会知道,他认知中的那位“大人物”,那位深白矿业的部门主管,在面对洛迦尔这样的E级人类时候,语气其实还能更加温柔,更加谦卑……
“啊,这位就是洛迦尔阁下吧,”他望向加雷斯身后的影子,点头哈腰地说道,“我这次来晚了,真的很抱歉,希望没有让那些烦人的家伙惊扰到你。”
格雷姆一边说,一边狡黠地冲着洛迦尔眨了眨眼。
下一秒,爆矢枪冰冷的枪口便抵上了他的额心——加雷斯可没有错过他方才对洛迦尔的那个小动作,青眼异种的脸色此时已经阴沉得能拧出毒汁。
威尔那种蠢货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落在加雷斯眼中只会愈发可疑。一个深白矿业的部门主管竟然会为了一次面试主动来迎接面试者?这也太过于荒谬了。
而且作为这艘巡洋舰的临时控制者,加雷斯比任何人都清楚,想要不声不响不惊动任何人贸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到底有多么天方夜谭。
但面前这个自称为格雷姆的“人力资源主管”就是做到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此刻加雷斯看向格雷姆的眼神甚至比之前看威尔时还要冷冽忌惮。
“你到底是谁——”
而就在加雷斯,以及他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对着格雷姆发动攻击之前,格雷姆在浓重的杀意中适时开口道——
“哎呀,你们瑞文家的异种都这么容易紧张吗,我真是深白矿业的人力资源主管……伊戈恩那家伙也真是的,让我帮忙看顾一下他家里人,却也不提前说,害我临时从东岳行省那边紧急迁跃赶回来,幸好,紧赶慢赶,这次总算是赶上了……”
第88章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名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格外可疑的异种格雷姆,竟然还真是伊戈恩之前提到过的,那位会在第三星区看顾洛迦尔的人。
“你确定?那家伙真是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东西——”加雷斯险些张开双翅直接对着自己的大哥露出鲜艳的威胁纹。
伊戈恩的视讯背景依然是那间简陋且堆满了文件的办公室。他淡淡地看着屏幕上的弟弟,面无表情。
“他绝不敢伤害月亮。在第三星区,他会像珍爱自己的活性神经一样保护好洛迦尔——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灰眸的监察官说道,那声音里有种足以令许多异种胆战心惊的森冷。
……
再三与伊戈恩确认了,格雷姆真的就是“那个人”之后,就连加雷斯神色都变得有些怪异。
无论瑞文家的异种们在军团、游骑兵亦或者是思委会混得怎样风生水起,这也无法改变他们依旧不过是“耗材”的事实——对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来说,他们无非是橱柜里磨得更锋利的那把刀而已。
但是,“公司”的高级雇员,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在如今这个时代,哪怕只是人力资源部这种文职部门的主管,其身份依旧可以等同于旧帝国时代那些拥有封地的贵族。
更不要说,格雷姆的工作牌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他不是分区主管,不是部门主管,而是正儿八经的大区主管——负责掌管整个第三星区的人事变动——这种等级的高级管理层,别说是伊戈恩这种偏远星区的小小监察官了,正常来说就连伊戈恩的上司,甚至是上司的上司,都要对其礼遇有加。
可现在,这位星区主管却一脸谦卑,任由伊戈恩驱使。对方甚至还不惜紧急进行了跨行省迁跃(要知道这种长途迁跃,即便是对于异种这种强悍的生物来说依然会造成严重的生理负担)就为了在边境能够率先迎接洛迦尔的到来。
这已经不能说是恭敬了,简直算是卑躬屈膝。
而这太tm怪了。
……
“啊,这个嘛,其实只是凑巧而已。要知道伊戈恩跟我说的时候,我都还有些为难呢,没想到竟然临时被人调配过来帮忙伊希斯项目的建设。你别看伊希斯虽然只是公司内部组建的医疗机构,但其实在规划上来说这里的项目级别还是挺高的,难免就有点缺人手……再说了我也确实欠你哥哥一个非常大的人情,这年头啊……人情债总是最难还的不是吗?”
在前往第三星区的接驳船上,下垂眼的异种仿佛窥听到了年轻人类心底的揣测,蓦地主动开口解释了起来。
洛迦尔眨了眨眼,这才转头看向身侧的异种,对方对上他的目光,蓦地张开嘴,露出了一个格外亲近而温和的笑容。
是的,在加雷斯以及整个第一军团情报部门再三确认了格雷姆的身份以及他的可信度之后,就算在怎么不愿意,洛迦尔依然不得不在进入第三星区的星门外,跟自己最爱的兄弟们道别了——
威尔之所以能够拿着边境巡逻队的登船临检条例这根鸡毛充当令牌,甚至膨胀到直接带着人上了第一军团的船跟人互怼,跟第三星区如今对异种入境审核愈发严格息息相关。
任何入境者,哪怕是洛迦尔这种正儿八经被邀请来参加面试的人,也只能在第三星区内部人士的接引下,乘坐单独接驳飞艇进入星区内部,任何非人类的同行者,哪怕是血亲,也会被第三星区的海关AI毫不犹豫地阻隔在外。
就算来的人是深白矿业第三星区的人力资源主管也是一样……
萨金特因此被迫留在了巡洋舰上等待着几日后跟着大批队的异种奴工统一入境。而在抱着阿塔和加雷斯默默释放了许久安抚基质后,洛迦尔也入乡随俗跟着格雷姆上了专门运送“旅客”的接驳船。
穿越星门再抵达目的地还有接近两个多小时的短途迁跃航程。这期间就算是人类也没有必要陷入沉睡,于是,洛迦尔在猝不及防之下,与面前名叫格雷姆的异种有了一小段独处的时间……当然,前提是,格雷姆在加雷斯冷酷无比的注视下,主动张开嘴让其确认了自己内置在口腔内部止咬器,以及,隐于呼吸裂内侧的,用以隔绝人类气息用的呼吸膜。
“……都是第三星区标配,我还对此做了足够的升级。好啦,这里再怎么样也是第三星区,只要能走进这里,人类就永远是我们这些异种需要珍惜且谦卑对待的高级人物,他们永远都会享受到第三星区最完备的设施——其中当然也包括人身安全保护装置。”
格雷姆故意张大了嘴,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想让洛迦尔故意看到一般,他故意展露出那紧紧贴在他上颚,深入骨髓的止咬器,以及一口闪亮且白净的细齿。
“毕竟联邦宪法都说了,人类至上嘛。”异种笑眯眯的,像是毫无芥蒂地说道。
洛迦尔借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仔细端详起了格雷姆。
哦,是的,从一开始,格雷姆就表现出了无懈可击的友好态度。
他的出场倒是稍显有些惊悚,不过一见面他就替洛迦尔解决掉了那讨人厌的威尔,甚至还是伊戈恩特意派过来在第三星区“照顾”自己的人,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格雷姆都是不折不扣的友方。
但还是有什么不对劲。
洛迦尔想。
恍惚中,他甚至觉得面前的男人有些说不出的眼熟,奇怪的是,无论他怎么回想都想不出,自己究竟在哪看见过他。
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这家伙绝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证据就是,洛迦尔每次看到他,都会有仿佛被静电击打后,背脊微微发毛的感觉。在上辈子,洛迦尔只有在与那些联邦中最危险、最糟糕的异种见面时,才会有这种生理反应。
作为一个接触过无数恶劣异种的人类,洛迦尔向来很相信自己的直觉。那毕竟是他用自己的绝望和血肉换回来的“身体记忆”。
不过,另一方面……
洛迦尔更加确信,如果是伊戈恩哥哥的安排,那么他就绝不会容许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自己安全的危险人物出现在身边。
因此,当他注视着这个疑点重重的格雷姆时,内心竟然出奇地平静淡定——至少此刻,他可以确定,无论这个人真正的来历如何,都不会对自己构成实质性的威胁。
既然如此,洛迦尔也没有再多问什么。
前世与那些混蛋权贵异种周旋的经历虽然痛苦,但也让他对这些人有了一定的了解。根据他的经验,这类各方面都无懈可击的家伙,只要他们不想开口,无论你怎么努力,也休想从他们嘴里撬出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于是,他也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装模作样的异种一眼,随后便转头望向窗外。
他们所搭乘的接驳船是公司专门配置的公务用船,而作为部门主管的格雷姆,乘坐的自然是规格相当高的型号。
柔软舒适的坐垫完美贴合人体曲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雅的清新香气,让人不禁心情放松。船载冰箱内备齐了几乎所有口味的人类专属营养液,显然连细节都考虑得十分周到。
然而,最令人满意的还是这艘飞船的飞行性能——无论是速度还是平稳度,都堪称一流,每一次推进与转向都几乎察觉不到任何震动或失衡——又是一次隐秘而不显眼的,对人类的讨好。
洛迦尔眼看着窗外那幽暗的星空从自己眼前一扫而过……再然后,他的视野里亮起了一片银色的璀璨光芒。
维塔利亚科研星到了。
这一颗由一颗主要行星和数十颗卫星组成的复合型科研星球,后者包括十多颗自然形成的天体和由戴森球技术改造的人造卫星。
洛迦尔要去的目的地正是这颗星球的核心星。从高空轨道往下看去,能看到这里的人工大气层呈现出一种柔和的银蓝色,白色云层缓缓移动,间隙中偶尔可见形态各异的地表地貌——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人类改造过的科研都市,中间间或保留着一些看似原始生态的区域,不过大概率那些区域也是用来进行生物实验的实验区。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维塔利亚的“银塔”,这是整颗星球的科研中心。它就如同用流动的银子铸造而成的神灵权杖,细长、优雅、璀璨,高耸入云,光滑的表面反射出恒星光芒,就尚未进入大气层的洛迦尔都能看到那让人惊叹的美妙反光。
不过,洛迦尔表面上正在看着这颗星球发呆,心中所思考的却是另外的事——这颗第三星区颇为有名的主要科研星,距离上辈子伊莱雅斯做黑奴工的那颗星球非常近。
近到洛迦尔甚至只需要花四个小时……就能坐短区间内部运输船,直接赶往那里。
第89章
洛迦尔瞥了一眼格雷姆。
异种刻意选择了最安全的位置坐着(距离洛迦尔不是很近,以免自身异种的身份会给人类造成压力,又不是很远以免显得两人关系疏离),洛迦尔不过稍稍挪动了一下目光,对方就像是收到了什么明确指令一般瞬时望了过来。
“您有什么需要吗?”
格雷姆问道。
在那一刻,洛迦尔甚至有种冲动——他想说,让对方直接改道去往那颗如今伊莱亚斯还是黑奴工的星球。
他想在那里杀了伊莱亚斯。
但是,洛迦尔身体里最后一丝理智还是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你得冷静下来。】
黏糊糊,泛着血气的低语在他耳边担忧的说道。
飞船窗外那银色的星球在洛迦尔的幻觉中化作了一整颗加雷斯死去的头颅。
而现在死者正用那硕大的,灰白色的眼睛担忧地凝望着小小的洛迦尔。
【一切已经近在咫尺了,任何一个小冲动都会让一切前功尽弃,月亮,你知道那家伙有多狡猾多小心,你得按部就班地来。】
一旦离开了真正的哥哥,上辈子已经死去的哥哥便会立刻出现,抹去洛迦尔所有的孤单寂寞与无助。
好的。哥。
洛迦尔拼命克制着冲动,他在心底对加雷斯说道,然后冲着格雷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很美。”
他说。
*
飞船的电子声也在此时生硬响起,提醒船内的乘客,他们已经进入降落轨道,飞船即将降落。
这让洛迦尔迅速惊醒过来。
不多时,原本尚是黑暗宇宙中缓缓漂浮的银色星球变成了飞船下方精心装潢过的停泊空港。
洛迦尔格雷姆的带领下下了船,而当他走出空港,即便是心事重重且上辈子已经在第三星区待过不少时日的他,也因为自己所见所闻而惊讶睁大了眼睛。
跟洛迦尔印象中的其他第三星区星球不一样,尽管这里到处都萦绕着一股似曾相识的,光洁亮丽的金属气息,且人人都步履匆忙神色凝重似乎正沉浸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但是,不同的点在于,在维塔利亚的街道上,除了人类,竟然有不少的异种。
而且,他们中的每一个,看上去都非常年轻力壮,并且拥有自我神智——跟那种面无表情,麻木跟随在陷入人类身后等待主人命令的“奴工”完全不一样。
格雷姆眯起眼睛,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面露惊愕的洛迦尔,他的瞳孔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他就像是一个极为贴心的当地向导一样开口解释道:“……您看上去有一点惊讶,也是,毕竟外面都说第三星区里就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拥有奴工的人类,而另一种……是拥有更多奴工的人类。”
然后他笑了一下。
“维塔利亚上超过九成的设施都由深白矿业掌控,否则我们也不会将伊希斯项目设立在这里。考虑到未来这里将成为一个固定的内部治疗区,深白公司计划容纳大量的异种雇员、矿工,以及最为珍贵的‘猎手’们——这些天之骄子将会在这里接受治疗和修养。正因如此,这里对异种的管控相对宽松。为了避免刺激那些前来就诊的异种,我们倾向于限制奴工在公共场合的出现,这样的安排无疑会更加妥当。”
正说话间,一辆浮空车缓缓驶来停在了两人面前。格雷姆替洛迦尔提起行李,然后两人都上了车。
没有进行额外的导航,上车之后那辆浮空车便悄无声息迅捷快速地将洛迦尔送进了那座引人注目的“银塔”中端的某层公寓阳台外。
一道半透明的玻璃栈桥连接上了车门。
就这样,格雷姆直接将洛迦尔送进了这么一处位于云层之上的单身公寓。
“……在维塔利亚的这段时间,洛迦尔阁下就暂时委屈一下住在这里吧。”
格雷姆说。
一直到这时候,洛迦尔才意识到,格雷姆……不,应该说,是哥哥,替他在这颗星球,提前备好了一栋可以暂时栖身的小型公寓。
公寓内部是纯白的,所有家具虽然大多简单朴素,却也一应俱全,而且,竟然还完全是以洛迦尔喜好为布置的。
甚至在客厅正中间的茶几上,还有一只水晶小碟。
碟子上放置着好几颗奶糖,以及两颗甚至还缀着露珠的天然红色果子。
“哦,这是伊戈恩特地送来给你的——这玩意叫樱桃。唔,还挺贵的……非常贵。”
格雷姆看到白色房间里那唯一的一抹亮色,挑起眉梢,咕哝了一句。
洛迦尔看着眼前的一幕,竟然一时愣住了。他呆站在原地,完全无法反应,而格雷姆却显得泰然自若,仿佛这间公寓真正的主人一般,随意而自然地在房间里四处打量。
他甚至还仔细检查了一下家具和电器,确认一切无碍后才转过头对洛迦尔淡淡说道:“勉强也能住。”说完,又环顾了一圈四周,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这也太空了,而且,按道理来说,无论如何,公寓里都应该给你配备一名家政奴工的,要知道在我们这里,但凡是个人类至少都有四五名奴工负责日常起居……放心,账单会直接发到深白那边去,这是公司可以报销的。”
说到这里,格雷姆抱怨似地压低了一点声音:“我之前特别选了好久,才列好了奴工名册给你哥。结果那个老古董说什么都不同意,他还真是把你当成笼子里的小金丝雀……啊不对,要是洛迦尔阁下的话,倒更像是养在白水晶塔里的‘公主’殿下呢。”说到这里他似乎觉得很好笑似的,嗤嗤笑了一下。
一边说着,格雷姆一边从茶几下方熟练地摸出了一本名册,直接递到了洛迦尔的面前。
“不过,要我说,天高皇帝远,如果你喜欢的话,不妨选几个试试。只要你不说,他不会知道的。”
他偏头看向洛迦尔。
“还有啊,维塔利亚的‘奴工’可跟其他区域那些完全不同哦!不是我吹嘘,这里的异种奴工质量是真的高。不像其他地方那些——就像被摘了脑子的行尸走肉。我们这儿嘛……政策宽松,所以他们通常还保留着完整的神智,但同时接受过非常严格的训练,性格非常乖巧。
你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这些奴工都经过了全面的改造——牙齿、指甲和毒腺都被彻底摘除,体内还植入了控制芯片。万一不满意个体,你可以随时销毁。总之,他们既安全,又非常实用。”
不知道何时异种气息变得明显了许多,洛迦尔猛然抬眼,这才看到格雷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近了自己。
近到洛迦尔甚至都能嗅到异种身上特有的,用于消除异种信息素味道的古龙水。
以及,男人那被刻意压制的,轻柔的呼吸。
因为身高差,在这个距离,格雷姆只能垂着眼帘看着洛迦尔。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这样垂着眼眸看人的时候,愈发像是某种温顺的动物一般,眼角眉梢,俱是抑制不住的亲昵与依恋。
洛迦尔面不改色。
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那样,将目光从格雷姆的脸上收了回来,然后他看向自己手中的名册。
不得不说,确实就像是格雷姆说的那样,会出现在这份名单上的奴工,果不其然都相当“养眼”。是那种……若他们的作用仅仅只是进行家政工作的话,会显得非常多余的“养眼”
每一个人的眼睛都那么明亮,璀璨,眉目含情,并且身体也都被收拾得非常漂亮。
尤其是名册上的全息投影,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引人遐想。
许多奴工都穿着什么都遮不住,只能挤出胸部与臀部的不明所以的黑色皮带装,瓷白或者深蜜色隆起的肌肉,紧绷的腹肌以及被刻意昭显的凸起……有一些奴工甚至在尾椎附近直接移植了毛茸茸的,连动作都十分灵活的尾巴。
洛迦尔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本名册上的“家政奴工”意味着什么。
他的眼眸微微一暗。
然而,迎着格雷姆那探究而专注的目光,他依旧一页一页地浏览完了那些奴工的全息投影,甚至表现得颇为认真,目光细致地停留在每一个画面上。
“……是吗?”他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兴致,“我真的可以自己选吗?任何一个都可以?”
格雷姆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当然可以。您现在身处第三星区,洛迦尔阁下。在这里,您是我们所有异种的主人。而主人,理应有权利挑选自己钟意的奴隶,不是吗?无论您如何对待他们,相信我,他们都会认为那是一种……”
不自觉间,格雷姆的目光扫过了洛迦尔纤细的身影,以及他如今正在翻看名册的,白皙细长的手指。
“一种奖赏”。
他补充道。
洛迦尔在此刻蓦然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面前的异种。一瞬的对视后,黑发的人类那张姣好到近乎妖冶的面孔上,忽然出现了了一抹璀璨的笑容。
那样的面容,配上那样的笑容,竟然让格雷姆这样的人都忍不住微微一愣,片刻失神。
就在这一刻,洛迦尔仿佛毫不在意般,随口说道:“那,如果我选你呢?”
格雷姆的眼睛缓慢地、缓慢地眨了一下。
银塔公寓的光线极好,自落地窗外落入房间的璀璨阳光印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让原本气息柔和毫无棱角的异种,看上去就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
而现在,这两颗猫科动物的眼珠子里,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随即,格雷姆脸颊上腾起两抹肉眼可见的红晕。
他有些羞赧地揉了揉鼻尖,然后笑道:“当然可以……我很乐意。”
第90章
“——我开玩笑的。”
洛迦尔歪了歪脑袋,他看着格雷姆然后笑着说道。
“伊戈恩哥哥要是知道我那么不听话,一定会超级生气的。”
有着琥珀色眼眸的异种表情没有一丝改变,他嘴角的弧度变得更深:“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他深深地看了洛迦尔一眼,神情中依然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含情脉脉。
“……不过就像是你说的那样,伊戈恩发起脾气来确实很可怕。”他附和着洛迦尔的话,点头道,“幸好洛迦尔阁下只是开玩笑,要是真的,你哥到时候一定会把我拆成零件。”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就看着面前的黑发人类当真点头颔首道:“是啊,我哥在跟我相关的事情上总是特别暴躁,你要是敢对我伸手,他可能真的会把你一片一片肢解成肉块呢。”
人类青年的声音动听悦耳,语气中却带着一丝被宠坏后特有骄纵。
格雷姆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他嘴角不明显僵硬了一下。
而洛迦尔仿佛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仅仅只是一个E级人类的他,就这么对着一名高级公司主管说这种话,到底有多冒犯。他坦然地回望着面前下垂眼的异种,精致的面孔上只有一派高高在上的天真。
紧接着洛迦尔便将那本奴工手册丢回给格雷姆。
“算啦,也没有什么好玩的,既然伊戈恩哥哥不允许我找奴工,那我就不需要了,把这个东西先收回去吧,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格雷姆在此刻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失望的表情。
“这样啊。”
他黯然应道,但很快又收敛好了所有的情绪,重新回归了原本那份殷切和蔼的模样。
他相当细致繁琐地替洛加尔介绍了整间公寓里的各项设施和居住事项,只不过,作为最能体现“人类至上”这一联邦最高宗旨的核心区域,第三星区的公寓里各处都体现着对人类的极致关怀,其实压根就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
更不要说,伊戈恩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人脉替自己的弟弟所安排的这间公寓,正位于整个维塔利亚星的枢纽建筑“银塔”内部,不论是舒适性还是安全性,都达到了最高水平。所以就算格雷姆表现得再恋恋不舍,不久之后他还是遵循着基本礼节,从洛迦尔的这间临时居所内离开了。
而洛迦尔只是站在公寓的窗边,静静地看着浮空轨道上那辆低调且毫无标识的黑车,载着那个叫做格雷姆的异种,慢慢驶出离自己的视野。
在格雷姆离开之后,洛迦尔脸上那虚假到近乎夸张的骄纵与愚蠢表情立刻就消失了。
他抿紧了嘴唇,眼神幽深。
格雷姆在他面前的所有小动作,都无比分明地暗示着他对人类的特别好感。
一个位高权重的异种,深白公司的星区主管,在他面前却表现得如此恭顺谦卑,举手投足只见更是难抑“热情”。
如果洛迦尔真的是一名来自于偏远星区的低等级人类——如果他不是浸泡在自己兄弟们那真挚到没有一丝杂质中的感情中长大,他还真可能会像是某些单纯的人类那样,被格雷姆彻底迷惑。
……在联邦的宣传下,“人类至上”的宗旨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意识中。
对于纯血人类而言,他们天然地将自己视为异种之上的“高等种族”。
无论他们的出身如何、能力多么平庸,或是性情多么懒惰无知——只要能够在联邦存活,他们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天生应当被异种侍奉。
至于一名位高权重的异种对人类展现的所有殷勤与讨好,也都被视为理所当然
甚至,对于许多家庭条件不怎么样,等级也很一般的人类来说,屈尊与一名高阶层的异种结为伴侣关系,从而得到无比优渥的生活条件,也能算是他们最后的人生退路——洛迦尔上辈子就在第一星区里看到过许多这样的人类。他们名义上是某些高级官员或者是公司高层的伴侣。在他们的公民权加持之下,他们的异种丈夫或者妻子可以更加方便快捷地摄取权利与金钱。而相对的,这些人大多也都会被“饲养”得非常好——至少在表面上,这些人类确实得到了想要的人生。
只可惜洛迦尔早就已经不是那么天真的人类了,他可不觉得格雷姆真的对他有什么意思。
一名公司区域主管当然不可能成为一名E级人类的奴隶,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刚才他说出那句话之后,格雷姆的反应就变得非常有意思……
首先,可以确定一点的是,格雷姆显然并不了解自己。
洛迦尔思考着。
又或者,伊戈恩压根就没允许这家伙真正知道自己的性情,不然的话,格雷姆也不会做出那么虚伪的讨好。
但最值得在意的一点是,就在刚才,他学着印象中那些大脑空空的人类同伴说出那句相当冒犯的话以后,他却没有在格雷姆的眼睛里看到丝毫不耐或者愤怒,哪怕是非常隐忍的那种都没有。
作为一名已经达到了大区主管的高阶异种,这家伙甚至都没有生气。
恰恰相反,这家伙只是纯粹的紧张——某种硬着头皮陪人演戏但生怕惹祸上身的紧张,而且在洛迦尔提及伊戈恩会拆人零件后,那种隐秘的紧绷就变得尤其明显。
——要说只是还人情债,就能让一名公司高级雇员变得这么“听话”,洛迦尔真的很难相信。
【伊戈恩哥哥……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越是想,洛迦尔就愈是忧心忡忡,看着远方人工大气上银蓝色的辉光,他在心底无声地问道。
*
就在距离”银塔”不远处,那辆平凡无奇的黑车正静静地悬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子内,这里也是覆盖着整颗星球的密集监控网络那为数不多的死角处。
狭窄漆黑的车厢内,某位让黑发人类陷入深深忧虑之中的罪魁祸首,“可疑之人”格雷姆,其实也正看着自己怀里那本被洛迦尔随意丢回来的奴工名单,深深地叹气。
“砰——”
名单被男人丢到了座位下。
一改在洛迦尔面前的谦卑、恭顺、温文尔雅,此刻的格雷姆整张脸都垮了下来,细长下垂的眼睛与稍显锐利的五官,让他看上去竟有种玩世不恭的颓丧风流。
格雷姆双手架起枕在脑后,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直接向后倒去。
“啊,搞什么……我就说监察官里就没有一个好东西。伊戈恩那混蛋,各种放假消息,搞得我还真以为那是什么高塔中的水晶公主,结果呢……根本就是大狐狸养的小狐狸。”
不爽的嘟囔在车厢里停顿了一瞬。
“……小狐狸精。”
思索后,格雷姆严谨地修正了一下自己的措辞。
就这么唉声叹气继续躲在车里连续咒骂了伊戈恩好几句之后,格雷姆车内的车载通讯器亮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这则秘密通讯正是来自于某位灰眸的监察官。
一看到那个名字,格雷姆条件反色地打一个激灵,连忙鲤鱼打挺坐起身来。
他一本正经地看向那位徐徐在屏幕上显现出来的男人。
没等对方说话,他便已经流利轻快地将洛迦尔如今的状况,包括他们从巡洋舰上离开直至抵达公寓后一切事项,都完整地汇报给了伊戈恩。
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洛迦尔阁下显然非常重视您特意送来的奶糖以及那两颗樱桃,他显得非常开心。我相信,他现在应该就在品尝您那珍贵的馈赠。顺便说,您的弟弟是一位性格温和友好的人类,我可以肯定,在您所安排的那些人的看顾下,他会在这里拥有一段美好的求职经历,请您放心。”
果不其然,就像是他想的那样,提及奶糖、樱桃以及洛迦尔的反应之后,那位面无表情,如同机械一般冷冰冰聆听汇报的男人,指尖的钢笔不易察觉地顿了一瞬。
“你做的很好。”
格雷姆听到伊戈恩这样说道。
然而还没有来得及放松,就听到了灰眸监察官淡淡的低语:“ 我希望你今后能够专注于我交代的核心事务,而不是耗费精力在不必要的琐事上——比如说,为我的弟弟,挑选所谓的‘家政奴工’。洛迦尔很单纯,心也很软,所以他一直以来都很容易招惹到某些‘脏东西’。”
似乎想起了什么令人厌恶的事物,提及“脏东西”事后伊戈恩的灰眸冰冷如穿透尸体的钢钉。
“……我不希望我弟弟身边出现更多‘垃圾’了。”
他说道。
听到这句话,格雷姆的瞳孔微微缩紧。
“啊,抱歉,抱歉,毕竟‘奴工’好歹也是这里的土特产,我寻思着万一洛迦尔阁下会喜欢呢……”正企图油嘴滑舌混过去的时候,男人对上了伊戈恩此时的视线,下一秒,格雷姆就朝着屏幕高高举起了双手,一个投降的姿势。
“当然,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做了。请饶了我吧,尊贵的伊戈恩监察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