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止语还来不及想太多,门就被推开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从容而优雅。
秦止语抬起头,看见了走进来的人。
靳璃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阔腿裤,整个人高挑而修长。她的五官依旧精致,但比五年前多了几分成熟,眉眼的弧度不再那么柔和,反而带上了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凌厉。
她的目光落在秦止语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秦总,好久不见。”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柔和的调子,但语气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办公室不错,看来你在江氏混得挺好的。”
秦止语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你来干什么?”
语气很冷,冷到连基本的客套都没有。
靳璃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她迈步走进来,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这么冷漠干什么?”她歪了歪头,语气像是在调侃一个老朋友,“好歹我们也算相识一场,五年没见,连句客套话都不想说?”
秦止语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靳璃脸上,像在审视什么,又像在防备什么。
靳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她拉过椅子,在秦止语对面坐下,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好吧,不跟你绕弯子了。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约了你老婆晚上一起吃饭。”
秦止语的脸色顿时变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下颌的线条绷紧了。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靳璃,目光越来越冷。
靳璃看见她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明显的快意。
“秦总,应该不会介意吧?”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秦止语依旧没有说话,她放在桌面下的手已经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微微发疼。但她脸上的表情还是维持着那副冷淡的模样,只是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靳璃看着她这副强撑的样子,忽然笑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秦止语,我知道那个药已经研制成功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笃定的笑,“信息素成瘾症的靶向治疗方案,对吧?江映绯的病可以治好了。”
秦止语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不再需要你了。”靳璃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秦止语的心口上撒盐,“等她的病好了,你们的婚姻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秦止语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她们都知道答案是什么——江映绯会离婚。
这个念头秦止语不是没有想过,甚至在这一个月里,她想了很多很多次。但她从来没有说出口,因为一旦说出口,就好像变成了一种既成事实,再也无法挽回。
可现在靳璃替她说出来了。
靳璃看着秦止语沉默的样子,满意地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
“你放心,我不插足别人的感情。”她说,语气轻描淡写的,“但是我可以等着。秦老师,等你离了婚,我再继续追你。”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秦止语抬起头,看着靳璃。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愤怒、疲惫、无奈、还有某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近乎麻木的冷静。
“说完了?”她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很平。
靳璃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冷静。
秦止语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开口:“出去。”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靳璃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她耸了耸肩,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回过头。
“哦对了,”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晚上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来?”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但眼底全是算计。她知道秦止语不会来,不过是想让秦止语更难受一些:你的妻子在外面跟别的女人吃饭,而你连问都不敢问,来都不敢来。她等着看秦止语愤怒、失控,或者至少露出一点破绽。
但秦止语只是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你们在哪里吃饭?”
靳璃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设想过很多种秦止语可能的反应,愤怒、沉默、拒绝、甚至直接叫她滚。但她唯独没有想过,秦止语会问“在哪里”。
这算什么?接受她的挑衅?还是真的大方到要来?
靳璃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嘴角的笑容变得僵硬而勉强。她干咳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恼怒。
“你可真大方。”她阴阳怪气地丢下这么一句。
最终却还是报出了餐厅的名字和地址,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从容不迫的调子。
秦止语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件,翻开了第一页。
“张秘书,”她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音平淡,“送客。”
靳璃站在门口,看着秦止语低头看文件的侧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秦止语维持着看文件的姿势,但她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纸上。那些字在她的视线里变得模糊而涣散,什么都看不进去。她慢慢地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靳璃回来了,约了江映绯吃饭,而江映绯哪怕正因为怀孕躲着她,却还是答应了。这其中代表着什么,她不愿,更不敢去深思。
许久,秦止语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半,距离晚餐还有三个小时。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心里有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问自己。
要去吗?
——
“映绯,你好了没有?”周雨从客厅探出头来,“再不出门要迟到了。”
江映绯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六点了。她站起身,把手机塞进包里,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走吧。”
两个人打车到了靳璃说的那家餐厅。
是一家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老巷子的深处,门脸不大,但里面别有洞天。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青石板小路蜿蜒曲折,两边挂着暖黄色的灯笼。
江映绯跟着服务员往里走,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这个地方她太熟悉了。
高中那会儿,她和靳璃经常来这家吃饭。那时候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聊就是一下午,从学校里的八卦聊到未来的梦想,什么都聊,什么都不用藏着掖着。
一晃都五年了。
包间的门被推开,靳璃已经坐在里面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散在肩上,比下午去找秦止语时那副干练的模样柔和了许多。看见江映绯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站起身来,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绯绯。”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江映绯身后的周雨身上,表情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周雨从江映绯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看着靳璃:“怎么着,不欢迎啊?”
“怎么可能。”靳璃笑了笑,走过来拉开椅子,“咱们三个也好久没见了,快坐。”
三个人落了座,气氛有一瞬间的微妙。
服务员端上来一壶茶,给每人倒了一杯。靳璃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江映绯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打量什么,又很快移开了。
“绯绯,你瘦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
江映绯端起茶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周雨在旁边插嘴:“可不是嘛,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吃什么都没胃口。”
江映绯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周雨吃痛,龇了龇牙,识趣地闭了嘴。
靳璃看着两个人的小动作,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没有追问。她拿起菜单,递给江映绯:“看看想吃什么?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他家的桂花糯米藕。”
“你还记得呢。”江映绯接过菜单,翻了两页。
“当然记得。”靳璃的声音很轻,“还有他家的酸菜鱼,你每次来都点,说酸辣口的开胃。有一次你吃得太急,被鱼刺卡了,吓得我差点打120。”
周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那次还是我陪你去医院的,结果医生一照,啥也没有,就是你心理作用。”
江映绯瞪了两人一眼:“多少年前的事了,能不能别提了。”
三个人都笑了。
那点久别重逢的生疏感,在这一笑里散了大半。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摆了满满一桌。桂花糯米藕、酸菜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全是她们以前常点的菜。江映绯夹了一块藕,咬了一口,甜糯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时代。
“靳璃,你怎么突然回国也不说一声?”周雨夹了一块排骨,随口问道,“要不是你给映绯打电话,我们都不知道你回来了。”
靳璃放下筷子,目光不自觉地看向江映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江映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你有话直说,这什么表情啊。”
周雨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眼珠转了转,半开玩笑地说:“我提醒你啊,绯绯都结婚了,你不会是回来想挖墙脚吧?”
“胡说什么呢?我早没这些心思了。”
靳璃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就是……”她放下茶杯,看着江映绯,“我听说信息素成瘾症的药已经研制出来了,为你高兴。正好回国,就想着朋友们一起聚聚……”
她的话还没说完,江映绯的脸色就变了。
“你说什么?”江映绯的声音拔高了,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药研制出来了?”
靳璃似乎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眨了眨眼睛:“你……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江映绯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眼睛里全是怒火。
“秦止语居然敢骗我!”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她瞒着我?她凭什么瞒着我?”
周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臂:“映绯,你先别急,可能是误会——”
“什么误会!”江映绯甩开她的手,气得浑身发抖,“药都研制出来了,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她就是想让我继续依赖她,这样我就离不开她了!这个混蛋!”
靳璃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她走过来,伸手想扶江映绯的肩膀,语气柔柔的:“绯绯,你先别生气。可能是目前药物还没投入使用,所以秦止语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怕你白高兴一场……”
“白高兴一场?”江映绯冷笑了一声,眼眶都气红了,“她怕我白高兴?她怕的是我高兴了就不要她了吧!她怕我的病治好了,就没有理由绑着我了!”
她越说越气,脑子里全是秦止语那张永远平静的脸。
那个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就这么看着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五年了,她被这个病折磨了五年,每个月都求着秦止语标记她,在她面前丢掉所有的尊严和骄傲。而秦止语明明有办法治好她,却瞒着她,一个字都不说。
“我要去找她算账!”江映绯抓起桌上的包,转身就往外走。
“映绯!映绯你等等!”周雨赶紧追上去,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你现在这个状态,去了也是吵架,你先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了!”江映绯用力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周雨站在门口,看着江映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包间里。
靳璃还站在原地,脸上的担忧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周雨看着她,脸色沉了下来:“靳璃,你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靳璃耸了耸肩,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她迟早要知道的。”
周雨瞪了她一眼,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拎起包追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靳璃一个人。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桌上那盘几乎没动过的桂花糯米藕上,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五年了,还是这么沉不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