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

    车厢内,片刻安静。

    格林仍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变成二对一的“一”。

    奈布拉扫了一眼休斯。

    休斯神色如常,没有多少情绪起伏。

    好像他刚才只是说了一段大实话,完全无意戳弟弟的痛脚。

    奈布拉没让气氛静默,切换话题。

    “与伦敦比较,不知谢菲尔德市的圣诞娱乐有哪些差异?”

    她问,“以往席尼曼夫人举办的圣诞派对上,有什么特别活动吗?”

    格林放弃深究,把注意力移回即将参与的圣诞派对。

    “特别活动?狂龙游戏应该算一个?我不知道伦敦禁不禁止,这里还会玩。”

    “我很久没在伦敦见过了。”

    奈布拉回忆,原主没有玩过这个游戏。

    狂龙游戏,又叫火龙抢葡萄干。

    把白兰地倒入碗内,撒一把葡萄干,再对酒点火。

    酒遇火燃烧,碗内仿佛升起一条火龙。

    玩家比拼手速,火中取葡萄干。谁吃得最多,谁就获胜。

    这游戏非常刺激!

    因为有灼烧风险,被一些派对禁止了。

    席尼曼家居然敢保留狂龙游戏。

    奈布拉猜测派对上的其他活动尺度也不低。

    格林:“还有人形猜字谜、捉迷藏、咬苹果等等。”

    这些都消耗不少体力。

    人形猜字谜,即用身体凹出各种造型让人猜谜。

    捉迷藏就是字面意思追追藏藏,而咬苹果有打湿衣服的可能。

    咬苹果,不是单纯地吃掉苹果。

    先把一只苹果放到盛水的盆里。

    几人围成一圈凑近啃咬,你一口我一口。

    水波推动苹果飘来飘去,直到它被咬得就剩下一颗核。

    女性也会参与游戏,裙子领口难免被打湿。

    平时是严重的失礼行为,但圣诞节派对不追究这些与礼不符。

    格林简单介绍后说,“游戏多数玩得疯。如果你想轻松点,可以选打牌或跳舞这类常规活动。”

    奈布拉:“好的,我会视情况而定。”

    不久,霍尔家的两辆马车抵达席尼曼庄园。

    白天的庄园,水晶灯上的蜡烛仍旧燃得正旺。

    烛光被一串串水晶棱镜切割,洒落了一地的碎金流光。

    席尼曼夫人身着一袭黑裙迎接众人到来。

    她先亲切地给了珍妮贴面礼,“亲爱的,圣诞快乐,就等你一起去三楼开香槟。”

    “露丝,圣诞快乐。”

    珍妮也热情回应,“半年没见,我迫不及待地想和你喝一杯,聊一聊路上那些有趣的事。但允许我先介绍一个人。”

    珍妮介绍奈布拉,“这是我的侄女,奈布拉·蓝斯。我猜你还有印象。”

    奈布拉提起裙摆,微微屈膝。

    十分流畅地向席尼曼夫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席尼曼夫人轻轻点头,一年前她也去了乔治与伊丽莎白夫妇的葬礼。

    “蓝斯小姐,很高兴我们在谢菲尔德再次见面。”

    她郑重地送上新年祝福:

    “愿上帝保佑,你在新的一年迎来人生的全新篇章,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谢谢您的祝福,是我莫大的荣幸。”

    奈布拉迎上席尼曼夫人的目光,从她的眉宇间看到了坚毅与慈悲同在。

    奈布拉:“愿主的恩典与您同在,也祝您健康喜乐。”

    “谢谢。”

    席尼曼夫人道谢,随即一改严肃。

    她眉眼弯弯地说:“好了,都别拘束,圣诞派对就该尽情欢闹。尤其是你们年轻人,要放开了玩。”

    “今年,我特意为年轻人设置了一个惊喜规定。”

    席尼曼夫人指向墙上挂的巨幅告示牌,“今天的圣诞派对,适龄的未婚青年至少要邀请异性一次,参加一轮社交互动。”

    几十个家庭在席尼曼庄园相聚,其中五六十人是单身青年。

    席尼曼夫人作为主办方,特意设立聚会规定。

    事实上,谁都知道所谓规定不是强制要求,不会有督察员监视谁不合规。

    写出来只为打破平日社交陈规带来的心理束缚。帮助年轻人尽情互动,增加找到人生伴侣的可能性。

    告示牌标注了一堆互动内容与举办地点,包括格林之前介绍的那些大尺度游戏。

    希曼尼夫人调侃:“年轻人要多交流,不要站在角落里躲懒。”

    ??

    年轻人说谁?

    奈布拉与格林齐齐侧目,立刻看向休斯。

    休斯眉头微动,这两个人背着他商量过什么?

    “这个规定很好!”??

    珍妮非常支持。

    本想说三个孩子都要积极参与,而奈布拉与格林的动作让她把关注点直接落在长子身上。

    休斯26岁,年纪最大,最该被关怀。

    珍妮平时不在英国,一年到头,也就在圣诞节日提醒一次。

    她不指望,甚至不敢想象长子参与到欢闹的游戏里。只邀请姑娘跳一支舞,总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吧?

    珍妮:“休斯,你应该会遵守派对规定吧?不会和以前一样只做舞会的旁观者。”

    休斯面无波澜,目不斜视。

    眼角余光却飞速掠过奈布拉的淡紫色裙摆。

    头顶,水晶灯高悬。

    烛光散落,迷离细碎,为紫裙缎面披上一层温润光泽。

    宛如普罗旺斯的薰衣草在夕阳中摇曳,无声吟诵着一场与柔情诗意有关的梦。

    休斯脑中闪过一片梦幻花田。

    他的语气更加平静,回答母亲:“我知道了。”

    珍妮:……

    这算什么回答?

    珍妮看了一眼说知道了的长子,又瞪了一眼悄悄远遁的丈夫。

    看,这就是霍尔教育的接班人。

    休斯说得好听是四平八稳,说得难听点是像水一样寡淡。

    “行吧,我知道你知道了。”

    珍妮懒得对长子废话,提醒的话说一遍就好。

    孩子们找不找伴侣,不比她上楼喝酒聊天重要多少。

    珍妮转头对奈布拉说,“尽情玩,有任何事都能上三楼找我们。”

    奈布拉也不客套,“好,我会的。”

    比起圣诞游戏,今天更想和希曼尼夫人聊一聊出版事宜,三楼是一定会去的。

    珍妮与希曼尼夫人联袂而去。

    再看格林,他已经没了踪影,不知什么时候一溜烟窜走了。

    奈布拉望向告示牌,目光好像不曾为哪个项目多停留。

    暗中却记住了「狂龙游戏」在一楼东侧进行。火中取栗,她喜欢。

    不料休斯率先开口询问,“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奈布拉侧头。

    这人该不会想邀请她跳一支舞,应付今夜的惊喜规则吧?

    休斯:“我们可以合奏联弹一曲吗?也算完成今天的特殊规定。”

    “弹琴?”

    奈布拉没在告示牌上找到这一条。

    与乐曲相关,只标注了可以在哪里跳舞。

    不写才对。

    这年头,四手联弹是英国家庭内部的娱乐活动。

    舞会是面向外来客人的社交活动,邀请专业乐队演奏。

    没写,不代表不能做。

    告示牌的最后一句,鼓励客人们开创新的互动活动促进感情。

    四手联弹是兄弟姐妹之间的日常活动。

    确实能促进感情互动,亲情也是感情的一部分。

    奈布拉想到这里没有回绝,直说:“我会的曲子不多。”

    今生前世存在差异,比如一些文艺作品,又如一些音乐曲目。

    奈布拉:“我的弹奏水平也算不上多精湛。”

    “我也一样,弹得一般。”

    休斯说,“也许,负负得正。”

    奈布拉:“还可能变得更糟。”

    休斯不甚在意:“最重要的是我们都完成了今晚的规定。”

    “那就弹吧。”

    奈布拉不再想火中取栗。

    狂龙游戏固然是她好奇的,但存在一定风险。以后有的是时间,今天不节外生枝。

    休斯问:“弹贝多芬的曲子,可以吗?”

    奈布拉点头,“选《命运》。”

    休斯:“选《致爱丽丝》。”

    话音同时落下。

    两首曲子都是贝多芬所作,但情感意向是天差地别。

    一时寂静。

    奈布拉与休斯面面相觑,没想到彼此竟然能毫无默契到南辕北辙。

    奈布拉轻笑出声,“是我的失误,圣诞派对确实不适合《命运》。”

    命运太严酷,是抗争,是向死而生。

    “我也选得不合适。”

    休斯也自嘲地笑了,“《致爱丽丝》的柔情,我表现不出来。”

    休斯:“换成《田园奏鸣曲》,你觉得怎么样?”

    “就它了。”

    奈布拉欣然赞同,“散步在大自然里,平和闲适,就像席尼曼庄园的风景。”

    “请随我来。”

    休斯带路,简单说明,“二楼有专供来客交流音乐的琴房。”

    宴会厅供一大群宾客跳舞,伴奏曲由专业乐队负责。

    大庭广众之下,打断乐队演奏,耽误其他来宾的时间,显然不符合社交礼仪。

    选择去二楼专供音乐交流的琴房,无疑非常合适。

    奈布拉随着休斯上楼。

    留意到沿途从不同房间传出的尖叫、爆笑与起哄,欢闹声此起彼伏。

    圣诞派对果然非常热闹。

    对比来看,二楼楼梯口的琴房冷清得多。

    琴房大门敞开。

    室内仅有一位鬓角微白的中年男人。

    钢琴盖已经被掀起。

    男人坐在钢琴边,双手垂放在腿上。

    “圣诞快乐。”

    休斯没在往年的圣诞派对上见过这个男人。

    男人有一双平和的灰色眼睛,看起来五十多岁。

    他留着黑色齐耳中长发,掺杂几缕白发,发尾微微卷起。

    不似英伦绅士主流的短发造型,而像艺术家偏爱的发式。

    “圣诞快乐。”

    灰眸中年人没有自我介绍,起身让出琴凳,“我已经弹好了,能留下来旁听一段吗?”

    “当然可以。”

    奈布拉完全没有意见。

    琴房敞开,去留随意。

    交流音乐的房间,谁都能来弹一曲,谁都能来听一段。

    休斯点头,又谦虚表示:

    “我的演奏水平一般,但愿不会让您感到无趣。”

    “哈哈!我只会觉得有趣。”

    灰眸中年人爽朗地笑道,“每个人都能奏出独属自己的乐章,技法精湛与否是次要的。”

    休斯不多话,侧身对奈布拉做了一个手势,请她先行入座。

    奈布拉径直走向琴凳左侧,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

    休斯:!

    灰眸中年人:!

    奈布拉怎么能坐在左侧呢?

    这一幕让休斯与灰眸中年人愣住了,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如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四手联弹钢琴时,依照男左女右入座。

    凭什么这样安排?

    因为钢琴内部结构与男女生理差异。

    左侧负责低音和声,像是打下坚实地基。

    需要擅长藏于幕后,又精准稳定地掌控全场节奏。

    右侧负责高音旋律,宛如讲述具体故事。

    谱写细腻感情,灵动地起承转合,赋予琴曲荡气回肠。

    左侧低音区的琴弦更粗、张力更大,对臂力的要求更高。

    长线条琶音的跨度大,大骨架手掌更容易抓住大跨度和弦。

    右侧高音区的琴弦排列紧凑,琴键回弹速度更快。

    纤细手指的轻盈感更适合弹奏细腻音调,避免用力过猛造成琴声刺耳。

    以上,决定了一般情况下的男左女右座次。

    世事没绝对。

    比如老师教导学生时,调换座次也正常。

    “圣诞节,我们玩点不一样的吧。”

    奈布拉回眸提议。

    仅从语调,丝毫听不出让她帮忙的话,就不由对方独自决定怎么帮。

    奈布拉眨眨眼,浅笑着问:

    “今天,我试一试低音区,好吗?”

    休斯迎上这双盈满期待的绿眼睛,一时忘了震惊。

    “好。”

    他脱口而出。

    刚要抬步,脚下一顿。

    调换座次,打破规则,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处事风格。

    休斯:为什么自己不假思索地答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