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回家 “没关系,先跟我回家。”……
巴黎在下雨。
走下廊桥, 迎面一阵湿冷的风。
孟菀青早已习惯法国的冬天比京州要更阴冷,她裹好围巾,朝行李转盘走去。
边走边打开手机, 信号格跳动几下后稳定下来。她先查看微信, 看是否有急需处理的工作消息。
第一条是沈念雪发来的。
【菀菀,起飞了吗?】
四点多发的,那时她的飞机刚起飞不久。
过了几分钟, 又是一条。
【宋观复在红房子楼下,他问我你在哪。我看他脸色很不好, 你们出什么事了吗?】
【我没有告诉他你在哪。等你落地了, 告诉我一声好吗。】
孟菀青心微微一动。
酒后记忆有些断片, 但有几瞬的画面她忘不掉——
宋观复在阴影里拉琴。
还有他撑在沙发上,喝掉最后那口威士忌。
她下意识摸了摸外套口袋, 指尖触到那一小枚冰凉的凸起——那枚戒指还在。
她打开微信, 从被折叠的消息列表里点开宋观复的头像。他的信息还停留在几天前。
不给她发消息,却直接去了红房子?
这时,转盘开始吐出行李。孟菀青瞥见自己那只磨旧了的银色行李箱, 收起手机, 走过去提起箱子。
然后,她推着箱子, 轻车熟路地坐上机场往巴黎市区方向的RER B, 再换乘。
毕业以后,为了节省房租,她租的房子在十五区。安静的老居民区里, 一栋奥斯曼风格的旧公寓楼。
房子一共四层,房东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妇。一楼底商租给一家开了三十多年的书店,老夫妻住在二楼, 孟菀青租了三楼,四楼是个小阁楼,堆放杂物。
当初选这里,是因为环境安静,房租合理,离地铁站步行不过七八分钟。
唯一的缺点是这栋楼太老了。
房屋外立面年久失修,巷子里的路也坑坑洼洼。下着雨,孟菀青不得不一手拿着伞,一手将裤腿挽起一点,才继续往前走。
来到门前,孟菀青拉开那道墨绿色铁门。
迎面先是一个花圃,房东太太很喜欢种花。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夫妇就坐在小院子里喝咖啡、看书。
上下班经过院子里,莫里斯太太会抬起头,摘下花镜和她打招呼,并分享她正在看的法语小说。
那些书,是一楼书店老板送给她的。她看完后,又会把觉得好看的拿给孟菀青。
今天下雨,庭院里的桌椅收起来了。孟菀青在屋檐下收了伞,靠在门边,提着箱子上楼。
楼梯窄而陡,每走一步,陈旧的木阶就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三楼的房门是深棕色的,门把手上挂着一小束干薰衣草——那是她离开前挂上去的,没想到还在。
她打开门,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许久无人居住的尘封气息。米白色的墙纸有些泛黄,木地板有几处微微开裂。但一切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摊着没来得及合上的笔记本,窗台上的绿植已经枯死了。
孟菀青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去卫生间拿了块抹布,蹲下来擦走廊和楼梯上被她带进来的水渍。
正擦着,楼下的门开了。
房东先生探出半个身子,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见她,他浑浊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光亮。
“孟女士,你回来了。”他的法语说得缓慢而清晰。
孟菀青站起来,跟他打招呼。那只上了年纪的伯恩山犬从老人腿边挤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她脚边,用湿润的鼻子蹭她的裤腿。
她弯腰摸摸大狗的头。
“好久不见,莫里斯先生。”她说,“太太呢?”
莫里斯先生沉默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她走了。两个月前。”
孟菀青愣住了。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穿着素色开衫、头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的优雅的法国女人。
“是心脏的问题。”莫里斯先生轻声说,“很快,没什么痛苦。”
伯恩山犬回到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轻轻敲着地板。
孟菀青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莫里斯先生却先开口问她:“你母亲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不错。”
莫里斯先生点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走廊尽头那扇落满灰尘的窗户上。
“要珍惜能在一起的时间。”
孟菀青点点头,心里也添了几分沉重。她放下抹布,去卫生间洗了洗手,走出来对莫里斯先生道:“我在国内重新找好工作了,这次是回来和电视台办理离职手续。房子也很快到期了,我就不续租了。”
莫里斯先生听完,没有流露出太多惊讶。沉默一会儿,他突然问道:“孟女士,这次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孟菀青愣了一下,她以为莫里斯先生是在问自己的母亲,于是道:“我妈妈在国内,由我朋友代为照顾几天。”
闻言,莫里斯先生点点头:“好,等把这老伙计送走,就把房子卖了,回南法老家去。”
老伙计伯恩山犬依然蹲在他脚边,安静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回到自己房间,孟菀青感到一阵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简单打扫了一下,便和衣躺下。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窗外已经全黑了。
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想去厨房找点吃的。打开房门,却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根长棍面包、一小块孔泰奶酪、几片风干的火腿,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莫里斯先生的字迹工整,说如果她饿,楼下还有热汤。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孟菀青换了套得体的深灰色套装,拿齐证件出门。巷子里的积水已经退去,路面还残留着湿润的痕迹。
当初刚搬来时,也总下雨。
这栋老房子的排水口有问题,门口那片低洼处一下雨就积水。她每天上班都要挽起裤脚,小心翼翼地踩着砖头过去,鞋子还是常常湿透。
房东夫妇年纪大了,她不好意思开口让他们修。那点麻烦,和生活里其他需要适应的事情比起来,好像也不算什么。
后来有一天她下班回来,发现门口的积水不见了——那块锈死的铸铁排水篦子被换成了新的,下面的淤泥和烂叶被清得干干净净。水能流下去了,自然不会再积起来。
她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市政终于想起来修这条路了。
到A&G办完最后几道离职手续,领到了一笔补偿金——作为公司冻结她离职程序这几个月的补偿。法务告诉她,明后天会有律师联系她,补充一些泄密案件的证据,希望她保持通讯畅通。
孟菀青答应下来,处理完这一切,走出A&G玻璃幕墙的大楼,她突然想吃公司附近那家意大利人的手工披萨。
到店,她点了一份大尺寸的奶酪披萨,打算带回去和莫里斯先生一起分享。
披萨正在炉子里烤着,她的手机响了。
孟菀青漫不经心拿起,却在看到屏幕上的号码时一愣。
是警察局。
孟菀青带犹疑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没有说法语,而是说了英语:您好,女士。我们这里有一位男性中国公民,二十八岁,名字是·····Song Guanfu,他说您是他在法国唯一的联络人?请问属实吗?
孟菀青的心一惊,法国人念中国人姓名的拼音时,有音节发不准确,但她还是听出来了那个名字是——宋观复。
她来不及细想宋观复为什么会在法国,立刻用法语回应道:“属实,请问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护照和手机被盗。如果他的确是你的朋友,请来8区警察局接他。如果不是,我们将联系中国大使馆。”
孟菀青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有些紧:“是,我是他朋友,我马上过去。”
她来不及管炉子里还烤着的披萨,走出店门,直接拦了辆出租车。
一路上,她没时间思考宋观复为什么会在巴黎。只是听到“护照和手机被盗”这几个字,心里就一阵阵发慌。
异国他乡,没有护照就等于没有身份。没有手机,就没办法联络、没办法付款。
幸好他找到了警察局。
走进警察局,孟菀青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
宋观复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旁边站着个穿制服的警察。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看向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比起孟菀青,宋观复的表情平静很多,好像丢掉所有证件和手机的人不是他。
警察走过来,询问孟菀青的身份信息。
孟菀青今天去办离职手续,身上的证件很齐全,她展示给警察看。
警察核对信息后点点头,拿出一个表格给孟菀青签字,并且让她留下联系方式,包括邮箱、电话。
孟菀青快速浏览了一遍表格上的内容,签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你可以带你朋友走了。”警察收起表格,“案件有进展会联系你。”
警察转身离开。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孟菀青站着,宋观复坐着。
他仰头看她,目光平静,似乎是在验证一个已知的答案——她会来找他。
这就够了。
“除了护照和手机,还有什么丢了?身份证?信用卡?”她问。
“都在护照夹里。”他说。
孟菀青深吸一口气。
“行李呢?”
“没带行李。”
“订酒店了吗?”
他报了一串英文的地址。孟菀青听了便知道,那酒店就在香榭丽舍附近,距离这个警察局很近。
“办入住了吗?”
“就是办入住时发现钱包没了。”
一小时前,宋观复正站在酒店前台,手里拿着前台工作人员递来的登记表。
在这之前,他几乎二十小时没有合眼。从孟菀青在《瞭望者》的同事那里得知她去了法国之后,他买了最近一班直飞巴黎的航班。
发现钱包被偷的那一瞬间,宋观复没有愤怒,没有惶恐,他只觉得一路上紧绷着的,不停翻涌的情绪,全都消散了。
他用英语平静地对前台说:我的护照丢了。
前台小姐惊讶道:天呐,先生,需要我帮您联系大使馆吗?
宋观复仍旧十分镇定:不用,请告诉我最近的警察局在哪。
坐在8区警察局的长椅上,宋观复听警察在联系孟菀青。
他的钱包丢了,证件没了,手机也没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他成了一个没有任何身份的人。
但他的内心还是很平静,甚至隐隐有一丝期待。
因为他知道,孟菀青会来找他。
他预料的没有错。
此刻,孟菀青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没关系,先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宋观复:我就知道老婆会心软
孟菀青:怎么办呢,他好可怜,他只有我了···
开启甜蜜法国支线,想写这段很久了,纯甜(应该)!
第42章 甜筒 就着她刚才吃过的那枚甜筒,继续……
走出八区警察局, 不远处的街角就有一家Apple Store,玻璃幕墙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清冷的灰。
“先给你买个手机。”孟菀青说,“然后去使馆补办旅行证。”
现代社会, 没有手机就像回到了原始社会, 寸步难行。她太清楚这一点。
宋观复没说什么,跟着她走进店里。
孟菀青记得他之前用的那部手机——黑色的,应该是Pro Max, 具体哪一代她没注意过。她和店员用法语沟通了几句,得知黑色款的iPhone 16已经断货, 最新款的17倒是有黑色。
她回头看他:“要什么型号?”
宋观复站在她身侧, 目光从展示台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手机上扫过, 没什么所谓的样子。他用中文说:“黑色的17吧。”
语调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孟菀青刚从A&G领了一笔补偿金, 整整一万欧元现金, 还装在信封里。她抽出一沓,付了款。
店员接过现金时多看了她一眼——在巴黎,用现金付这么一大笔的人不多了。但也没说什么, 只是熟练地清点、找零, 然后开始帮他们激活新手机。
大概是见孟菀青和宋观复一直用中文交谈,而孟菀青又能说流利的法语, 店员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位高个子先生不会讲英文。于是每一句说明都用法语对着孟菀青说, 再由她转述成中文。
“需要设置面容ID?”
“他问你要不要设置面容ID。”
“iCloud账号稍后可以自己登录。”
“他说账号可以自己登。”
“保修期一年,这是发票。”
“发票给你。”
孟菀青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两个人之间的翻译。
她一边转述,一边很想问宋观复, 为什么不直接用英文和店员沟通。这种热门景点附近的店员,英文都十分流利。而宋观复在普林斯顿以全A成绩念完本硕,口语绝不会差。
话到嘴边, 她终究没问出口。她想,也许是因为他刚刚丢了所有证件和手机,心情不好,才不想多讲话。
激活设置好的新手机递到宋观复手里。他没有急着下载那些常用软件,也没有联系国内的工作,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下一个指令。
孟菀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来巴黎……”她顿了顿,“是有工作?”
宋观复想了想,说:“有个会议,不过时间已经过了。”
原来真是来开会的。孟菀青想。
“那你先在网上预约去使馆补办旅行证。”她说,“用新手机就行。”
宋观复听话地掏出手机,按照流程操作。几分钟后,他把屏幕递给她看。
孟菀青接过来扫了一眼——预约时间在四天之后。
“怎么没选择加急选项,加急的话明天就差不多可以了。”
“没看到。”宋观复回答的干脆。
她愣了一下。四天,意味着他要在巴黎等四天,没有证件,没有信用卡,什么都做不了,也无法入住酒店。
宋观复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把手机收回口袋:“反正丢都丢了。万一警察找回来了呢。”
孟菀青被他这种态度噎了一下。她对巴黎警察追回失物的效率可没那么乐观。
走出Apple Store,香榭丽舍大街就在几步开外。冬日的午后,天还是阴沉沉的,街上却游人如织。几个打扮精致的中国女孩儿正对着凯旋门的方向拍照,笑声隔着人群隐隐传来。
宋观复忽然掏出那部新手机。
“你过去,”他说,“给你拍一张。”
孟菀青失笑。她在法国四年,这条街路过了无数次,早已没有了游客拍照打卡的心态。
“我就不拍······”
话刚出口,她看到宋观复眼里有些失落的神色。
他极少露出这样的表情。
在京州时,孟菀青总觉得他是无所不能的。身居东寰执行董事的位置,掌管生杀予夺。他做什么都那么游刃有余、不动声色。他可以一句话,就让人撤掉饭局上的全部白酒,能签一个文件,就让一家企业起死回生。
可这样一个人,在异国巴黎的街头,落地第一天就丢失了全部的证件和手机。他站在陌生的街道上,被她拒绝,也会露出那样失落的表情。
像一个普通人。
这一刻,孟菀青忽然有种错觉,那道她以为永远会横亘在他们之间,被阶级、家世、身份砌起的屏障,短暂的消失了。
看着他垂眼站在拿,手里的手机还打开在拍摄的界面,孟菀青心里有些不忍。
她往后退了几步,站到那几个女孩儿刚刚打卡的位置。
“这里可以吗?”
她其实很少拍游客照。但常年出镜的经历让她有一种天然的镜头感,不需要刻意摆姿势,往那里一站,神态和姿态就都对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目光落在镜头之外某处。
宋观复蹲下来,找了一个角度,按下快门。
然后他走过来,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很自然地问:“怎么样?”
孟菀青其实对照片没什么想法——她根本没想拍照,这一出完全是被他带着走的。但手机都递到眼前了,她也只好看过去。
不得不承认,他拍得确实不错。构图舒服,光影也恰到好处,不是那种随手乱按的游客照。
她低头看着照片,一阵风吹过来,发丝扫过他拿着手机的手,带给他皮肤上一阵细微的痒意。
“挺好的。”她说。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暴躁的女声——
“你就是没用心!都拍了八百张了,没一张能用的!”
那声音又尖又急,孟菀青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
一个年轻女孩儿站在不远处。她显然是认真打扮过的,妆发精致,穿搭认真。而她脸上的表情却是几乎要哭出来了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生,手里举着相机,神情也有些烦躁。
“祖宗,你别无理取闹了行不行?”男生压着脾气,“我又不是专业的,给你在这儿拍了快两个小时了,手都举酸了。你后期p一下不就行了?”
“不一样!那不一样!”女孩儿急得声音都变了,“后期只能p脸和色调,构图光线角度怎么p?”
她说着,一扭头,正好瞥见孟菀青和宋观复。
“你看人家拍的——”她指着宋观复手里还没收起来的手机,“绝对比你的好!”
孟菀青想走。她怕莫名其妙卷进陌生人的争执里。
但那女孩儿的男朋友已经走过来了。
“哥们儿,”他冲着宋观复说,“能看看你给你对象拍的照片不?”
孟菀青脚步一顿,本想解释什么。可又觉得,以宋观复的性格,肯定会当作没听到,转身就走。于是,她也往前迈了一步。
宋观复没跟上来。
孟菀青转头,却见宋观复已经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新手机,点开相册,非常大方地递了过去。
孟菀青:“······”
那个女孩儿也凑过来看。
不看还好,一看,情绪彻底崩了——
“你看看人家拍的!网上都说了,爱你的人会把你拍得特别好看!人家就给女朋友拍了这几张,张张都能出片,我的全是废片!你就是不用心!你就是不爱我!”
化了全妆兴致勃勃来拍照,结果拍了一个上午都不满意,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旅行时间,任谁都要崩溃。
夹在吵架的情侣中间,孟菀青十分不自在,想要离开。却没想到一向不爱管闲事的宋观复居然来了兴致。
他甚至对那个男生说:“你拍的让我看看。”
孟菀青:?
那男生倒也爽快,把相机递过来。
这下孟菀青也不禁有些好奇——到底拍成什么样,能把人气成这样?她凑上去看了一眼。
做节目这么多年,她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光线没找对,构图也随意,有几张甚至把人切在了画面边缘,和路人混在一团分不清主次。女孩儿虽然妆发精致,但在这些照片里,确实显得平平无奇。
既然宋观复主动将相机接过来了,他们又都看了照片,如果不帮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好像特意看人家笑话似的。
孟菀青想到这,开口道:“要不我帮你们拍几张?”
女孩儿眼睛一亮,立刻跑到刚刚那个机位站好。
孟菀青后退几步,找了一个角度。她没有急着按快门,而是先看了看光线的方向。
“脸往左边偏一点。”她说,“右腿打直。”
女孩儿依言调整。
快门声响起。
孟菀青拍了几张,又换了个机位,蹲下来从低角度试了试。镜头里的女孩儿眉眼舒展,刚才那股焦躁的气已经散了。
“哥们儿,”女孩儿的男朋友凑到宋观复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女朋友挺厉害啊。”
“当然,她是专业的。”
宋观复嘴角微微勾起,语气里带着一丝难掩的骄傲。并且,那个“你女朋友”的称呼,也令他十分满意。
他没有解释,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举起手机。
镜头里,孟菀青正专注地看着取景框,侧脸的线条柔和而清晰。她微微俯身帮那个女孩儿调整角度,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风吹过来,把那缕头发吹得轻轻晃动。
他按下快门。
又换了几个机位,拍了十七八张。孟菀青看了看图库,应该能凑够发一条朋友圈的。
“好了,差不多了。”她把相机还给女生。
女孩儿看到照片的一瞬间,几乎要跳起来:“天啊,都没有废片的,太厉害了!”
“你也很上镜。”孟菀青笑了笑。
把相机还回去以后,孟菀青转身要走,女孩儿却拉住她:“姐姐,稍等一下!”
她飞跑进旁边一家冰淇淋店。不多时,拿着两个甜筒走出来。
一个粉球,一个绿球,草莓味和薄荷味。
“谢谢你们!”
草莓的塞进孟菀青手里,薄荷的塞给宋观复。
道过谢,那对情侣走远了。孟菀青和宋观复站在原地,人手一个甜筒。
孟菀青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粉色的冰淇淋,有些无奈。
她其实更喜欢薄荷味的。
但那个女孩儿买得急,随手塞过来的,她也不好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前走,混在来来往往的游人里。
手里举着甜筒,孟菀青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真的在度假了。
来法国这些年,她的生活节奏一直很快,读书、兼职、实习、工作、加班,日以继夜,马不停蹄。每次来这些景点,大部分是因为工作取景,或是陪朋友来。她自己真的纯粹的以游客身份,悠闲地,漫无目的的闲逛在这条街上,今天似乎是头一次。
她小口吃着甜筒。草莓味的,里面有细碎的果粒。
走在她身侧的宋观复忽然说:“换一下。”
孟菀青一怔。
“你不是喜欢吃薄荷的。”他说。
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夏天,每次一起去买冰淇淋,她总是点薄荷味的。薄荷的味道清凉,中和了奶油的甜腻,在炎热的天气里格外舒服。
他那时还说她口味奇怪,像在吃牙膏。
“没事,我这个都已经吃过了······”她下意识说。
话音未落,宋观复已经伸出手,捏住甜筒的上半部分,轻轻一抽。
孟菀青捏着下半部分的纸套,没使上力,草莓味的甜筒就这么被他拿走了。
然后他把自己的薄荷味甜筒放进她手里。
“我这个还没吃过。”他说。
说完,他低下头,很自然地,就着她刚才吃过的那枚甜筒,继续吃起来。
梧桐大道上人来人往,很多都是依偎在一起的情侣。他们或是在一起互相拍照片,或是在一起人手一个甜筒、小吃拿着吃。
孟菀青和宋观复走在人群里,肩并着肩,一人一个甜筒。走在那些情侣中间,好像没什么不同。
她愣了半晌,才低头咬了一口薄荷味的冰淇淋。
沁凉清新的感觉在口腔蔓延——
作者有话说:有人喜欢这种平淡小甜文的感觉吗 如果喜欢的话完结以后我多写一点番外···[可怜]
第43章 耳钉 “在中国,都是由太太掌管家里的……
“我饿了。”
宋观复突然说。
孟菀青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在京州时, 他说的最多的话是“不饿”“不想吃”“随便”。她从未听他主动说过饿。
“那你想吃什么?”她问,“法餐,中餐, 日料?”
宋观复想了想, 没给出答案,只排除了一个选项:“不吃中餐。”
孟菀青抬手看表,折腾了这一大圈, 时间的确已经不早了。她想起那盒还等在披萨店里的披萨。
公司离这里不远,她抬手拦了辆车。
那家意大利人开的披萨店门脸不大, 下午一点多, 店里快打烊了。店主正弯腰收拾烤炉边的工具, 听见门铃响,直起身来。
“抱歉, 刚才有点急事, ”孟菀青用法语说,“现在来取披萨。再加一份小份的,奶酪的。”
她记得莫里斯先生也很喜欢这家店的奶酪披萨。
店主接过她递来的单据, 将那盒已经冷掉的披萨塞回炉子里复烤, 目光却越过她,落向身后那道颀长的身影。
宋观复正站在墙边看菜单, 侧脸的线条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棱角分明。
“女士, ”店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大利人独有的幽默笑意,“刚才一个人出去, 回来时两个人回来。”
孟菀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有些无奈地解释:“朋友的护照丢了,我去警察局接他。”
店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尾音拖得长长的。
“原来是美女救英雄。”他说。
走出披萨店,踏上小广场青灰色大理石拼接的地面,孟菀青缓缓停住脚步。
街对面,A&G的那栋玻璃幕墙大楼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清冷的灰。
她曾经在那里熬过无数个夜晚。
会议室的白板上一遍遍写满又擦掉的分镜,凌晨三点空无一人的茶水间,还有那些一个人对着剪辑软件熬到天亮的时刻。
那时的心里其实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想要依托这个平台,做出更好的作品,在这里站的更稳。
真正离开时,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波动。
很难说是不舍得这家公司,还是不舍得在巴黎的四年。
忽然,她想起接到母亲生病消息的那个夜晚,收到的那封邮件——
【关于东寰艺术品拍卖专案的合作邀约】
看到这封邮件时,她就站在公司前面的这个小广场上。
后来,她为母亲的病匆匆回国,至于这个合作是否推进下去,也不得而知。更不知道,东寰和A&G的合作,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想到这,孟菀青不禁侧眸看了看身边的男人。
他此刻就站在身旁,目光望向塞纳河,像在欣赏风景,手里还拎着一大一小两盒披萨。
“回去?”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收回视线。
孟菀青点点头。
宋观复便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绅士地替孟菀青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帮她关上门,才绕到另一侧上车。
到十五区时,孟菀青付了车费。
小楼前,莫里斯先正在弯腰在庭院里除草。他的老伙计伯恩山趴在草地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大狗的耳朵动了动,慢悠悠爬起来。
它先是在孟菀青裤腿旁边蹭了蹭,紧接着,居然抬起上半身,用前爪搭在宋观复的腿上,鼻子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一副很是亲昵的模样。
孟菀青有些惊讶,莫里斯先生的伯恩山是比较内向的性格。她在这里住了很久,熟悉了之后,它才会主动靠近。她从未见过它对任何一个陌生人如此亲近。
那大狗前爪搭在宋观复的腿上,在他黑色的裤子上按出一对爪印。宋观复也不恼,伸手揉揉它的头颈。
没想到,伯恩山竟然直接躺倒了,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四肢蜷在半空,等着人给它摸肚子。
“莫克竟然对你这么亲。”孟菀青有些惊讶。
她把披萨接过来,将那盒小份的递给莫里斯先生。老人接过披萨,目光却落在宋观复身上,没有任何惊讶或疑惑,只是和蔼笑着,
“你的朋友?”他问孟菀青。
孟菀青点点头,用法语解释道:“是的,他是我朋友。护照丢了,没法住酒店,想在这里暂住几天,等办好旅行证再回国。”
莫里斯先生点点头:“好,没问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孟菀青转身,对还蹲在地上揉狗的宋观复说:“这是我的房东,莫里斯先生。”
宋观复站起身,用带着优雅伦敦腔的英文说:“您好,莫里斯先生。您可以叫我Elvis。”
孟菀青微微一怔。
她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英文。
莫里斯先生笑眯眯地看着他,放下拐杖,用那只没拄拐的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算作招呼。
这栋小楼虽然老旧,空房间还是有的。三楼,孟菀青住的隔壁,就有一间。
那间房她前几日打扫过,以前是储物间,但有一张床。她记得柜子里还有多余的床品——是一套全新的,之前参加一个迪士尼IP活动时领的礼品。
她翻出来,拆开包装。
粉色的四件套,印满了睡美人的印花。
孟菀青:“……”
她回头,看见宋观复正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套床品上,表情看不出什么。
孟菀青把那套睡美人递给他,犹豫一下道:“凑合一下?”
宋观复接过来,低头看看,笑了。
“凑合什么?”他说,“这不是挺好的。纯棉的,还是正品呢。”
他拎起边上那个迪士尼正版的标签,朝她晃了晃。
然后他就拿着那套床品,去铺床了。
孟菀青站在门口,看着他弯腰抖开被套的侧影,忽然有些恍惚。
他的卧室就在她对面,和静苑一样,201与202的两扇门隔着窄窄的走廊遥遥相对。
她走过去,帮他把被角塞进去。两个人一人扯着一边,把被子抖平整,再一起铺在床上。
粉色床单上,几十上百个一模一样的睡美人公主穿着粉色的亮片裙子,图案排列着,整整齐齐。
孟菀青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宋观复抬头看她。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笑得弯弯的眉眼上。她站在那张睡美人的床边,头发被光线染成浅浅的棕色,嘴角的弧度柔软。
他也笑了,看着她,笑意从眼底漾出。
孟菀青从睡美人床单上移开眼,视线在空中与他的目光不期而遇,一瞬间,她发觉他的眼神温柔得有些过分。
她不由得心一颤,垂下眼。
“去吃披萨吧。”她抬手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轻声说。
“好。”
楼梯很陡,只能容一人通过。宋观复个子高,下楼时得微微低着头,否则会磕到横梁。孟菀青走在他前面,听见身后他的脚步一声一声,稳稳地踏在木阶上。
到了一楼,孟菀青把披萨切分好。奶酪的奶香四溢,充满面积不大的餐厅。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她递给他一块。
宋观复咬了一口,点点头。然后他捏起一片火腿,转身递给趴在一边的莫克。
莫克爬起来,脚爪在地板上吧嗒吧嗒响,走过来,张开嘴,把火腿吃了,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怪不得它喜欢你。”孟菀青说。
下午的天气忽然放晴了。冬日的阳光难得这样暖,从窗户大片大片地涌进来,把餐桌和地板都染成浅浅的金色。
“你是不是得去买几件衣服?”孟菀青问。
宋观复有些犯懒地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摘下一次性手套。莫克重新趴回他脚边,尾巴轻轻拍着地板。
“你带我去。”他说。
阳光铺在他们之间,一切都变得很慢。
十五区有个集市,离这里不远。孟菀青之前路过过几次,知道那里卖衣服,价格实惠,也能淘到些不错的款式。
但她有些迟疑。
她印象里宋观复的衣服都是很考究的,正装是量体裁衣,日常的休闲装也裁剪精良,出自奢饰品牌。
她正想着要不要直接打车去蒙田大道,却看见宋观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庭院里,正和莫里斯先生站在门口说话。
他微微低着头,听老人说着什么,偶尔点点头。莫里斯先生说着说着笑起来,用拐杖指了指某个方向,像是在指路。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孟菀青看不明白他们在聊什么,但看表情,相谈甚欢。
像是察觉到孟菀青的目光,宋观复向莫里斯先生道别,朝她大步走过来。
“走吧。”他说。
“你平时习惯穿什么牌子的?”孟菀青问,“蒙田大道的品牌全一点,打车过去也快。”
宋观复却说:“莫里斯先生告诉我,附近有个集市,走路就能到。”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我不认识,你带路。”
孟菀青愣了一下,只好跟上去。
绕过几条曲折的小巷,远远就听见人声喧闹。集市到了。
这个时间正是人多的时候。各个肤色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游客、居民、背着相机的年轻人,把并不宽阔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两侧的店铺都敞着门,门口还摆着花花绿绿的摊位,衣服、饰品、手工皮具,琳琅满目。
“今天怎么这么热闹?”孟菀青也有些意外。
远处隐约有音乐声传来。
人群忽然像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弗拉明戈的节奏由远及近,踢踏声和掌声混成一片热烈的声浪。
一群吉普赛女郎旋转着涌入人群中央。
她们的皮肤是阳光烘焙过的浅褐色,五官深邃而锋利,眉眼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侵略性的美。
艳红的长裙在旋转中层层绽放,裙摆如康乃馨花瓣般翻飞,露出底下飞快交替的舞步。她们笑着,眼神像小刀子一样从围观的人群脸上刮过,被看中的人便忍不住跟着鼓起掌来。
路过一个清俊的意大利男孩时,其中一个女郎忽然伸出手。男孩愣了一瞬,随即被一把拽进队伍中央。女郎拉着他的手转了个圈,俯身在他手背上印下一个吻,然后松开他,笑着旋身离去,留下一群起哄的口哨声。
人群沸腾了片刻。
孟菀青忽然想起,之前做节目时看过一些资料——吉普赛女郎热情奔放,在街头表演中主动伸出手,便是一种邀请。若男士接受了,就意味着他们将会共度一晚。
那支舞蹈的队伍继续向前移动,一路收割着掌声和欢呼。领头的女郎戴着一枚祖母绿的头饰,绿色的宝石在她黝黑的额发间闪闪发光。她的舞步最有力,目光也最大胆,从人群里一张张面孔上扫过,像是在挑选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宋观复。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兴味。他的身高让他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周身那种沉静矜贵的气质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像一块落入溪流的冷玉。
女郎嘴角扬起一个明艳的弧度。她朝他走来,手臂舒展,掌心向上,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他太高了,她得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有火焰在跳动。
而宋观复却仿佛没有看见那只伸向他的手。他的目光越过那位明艳的女郎,静静落在孟菀青脸上。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街边一家服装店的门,走了进去。留下一片错愕的起哄声,在身后渐渐散去。
这是一家男装店。店面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衣服整齐地挂在墙面的木质衣架上,色调以黑白灰和低饱和度的蓝、棕为主,款式简单优雅,是经典的法式风格。
店主是个年轻女孩,红头发,皮肤很白,脸上有些可爱的雀斑。看见他们进来,她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了句:“你们好。”
“Bonjour。”孟菀青笑着回应。
女孩的目光落在宋观复身上,眼睛亮了亮。她用法语说:“先生,您的个子真高,比例太好了,是天生的衣架子。”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套衣服——一件复古的牛仔衬衫,一条深棕色的西装面料长裤。
“试试吧,”她把衣服递过来,“一定很适合您。”
宋观复接过,看向孟菀青。
“好看吗?”他问。
孟菀青打量了一下:“去试试。”她还没见过他穿这种风格。
宋观复转身进了试衣间。店主女孩示意孟菀青坐下等,还给她端来一杯咖啡。
几分钟后,试衣间的门开了。
宋观复走出来。
孟菀青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那件牛仔衬衫是柔软的水洗棉质,颜色旧旧的,有种慵懒的复古感,衬得他肩线愈发宽阔。深棕色的西装裤垂顺而有型,裤脚刚好落在脚踝处。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从哪部法国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
店主女孩说得没错,他是天生的衣架子。肩宽腰窄,身高腿长,再基础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但他此刻的表情有点困惑。
他低着头,手里抓着腰带——那条裤子配的皮带是双层的,需要绕一下再扣上,结构有点复杂。
店主女孩已经迎了上去。
“先生,我来帮您——”
“谢谢,”宋观复微微后退半步,声音不大,“让她帮我吧。”
他看向孟菀青。
店主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把皮带扣的系法教给孟菀青,然后退到一边,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孟菀青走上前。
要先从腰后绕过去。她拿起皮带的一端,手臂从他腰侧探过去,动作很轻。宋观复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随即又放松下来,配合地抬起双臂。
他们靠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体温,透过那件刚试穿的牛仔衬衫,若有若无地熨在她脸侧。她低头,专注地摆弄皮带的扣环,手指绕过金属扣,穿过另一侧的环,再折回来——系法的确复杂,她试了两次才找准位置。
他一直没有动。
扣环终于卡进正确的位置,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脆响。
孟菀青退后一步,打量着他。
“好看吗?”宋观复站在她面前,双臂微微张开,像是在展示。
孟菀青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挺好看的。你自己喜欢吗?”
“你喜欢吗?”他没回答,而是反问道。
孟菀青微微一怔:“你的衣服,问我做什么?”
宋观复摊开手:“我现在身无分文。你花钱,当然要问你喜不喜欢。”
孟菀青忍不住笑了笑。
店主女孩又拿来几件让他试。宋观复看了看,挑了几件,没有试,比了比尺寸就定下了。店主帮他打包好,笑着用英文说:“先生,一共一百零五欧。”
宋观复往旁边退了一步,目光落在孟菀青身上:“请找她付款。”
孟菀青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店主。这张卡里的钱不多了,在离开法国之前用完正好。
店主接过卡,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
“原来短视频里说的没错,”她用法语对孟菀青小声说,“在中国,都是太太掌管家里的钱。先生是没有花钱自由的。”
孟菀青一愣,下意识想解释。可他们为什么陷入这种状况,原因复杂,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怔忡之间,店主已经把POS机递到她面前。
她输了密码,签了字。
店主把打包好的衣服递给宋观复,朝他眨眨眼,声音低得只能他们两人听见:“先生,您太太对您真好。”
宋观复唇角勾了勾,接过来,道了谢。
走出那家店,宋观复又去隔壁买了几件贴身的衣物。孟菀青跟在后面,一路付着款。走到街角,宋观复忽然停住了脚步。
街边有一家小小的饰品店,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首饰。他的目光落在橱窗正中央——一对耳钉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衬布上,蓝宝石的光泽在灯下幽幽流转。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主是个红发的中年女人,戴着精致的珍珠耳环,笑着迎上来。宋观复用英语说,他想看看那对耳钉。
孟菀青跟着走进去,目光落在那对耳钉上,微微一怔。
那蓝宝石的颜色,她太熟悉了。
和宋观复那枚戒指上的宝石,色泽几乎一模一样,仿佛是从一块原石上切割下来的似的。
店主小心地取出耳钉,递过来。
“试试。”宋观复说。
孟菀青看着他掌心里那只小小的丝绒盒,心里微微一动。
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打底衫,长发低低地盘在脑后,耳边垂下两绺碎发。耳钉戴上,那两抹幽蓝在耳垂上轻轻晃动,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剔透,宛若月光下的瓷器。
她侧过脸,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耳边的蓝宝石折射出细碎的光。而镜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很衬你。”宋观复站在她身后,镜中,映出他温柔得近乎溺人的眼神。
孟菀青确实心动了。
她看向店主:“多少钱?”
店主说:“蓝宝石的,两百欧。”
孟菀青正要拿卡,宋观复的手却拦在她面前。
“我来。”他说。
孟菀青一愣:“你用什么买?”
宋观复没说话,抬起左手。
他左手手腕上,带着一只金属腕表。八角形表圈,底盘是深蓝色的。他按开搭扣,金属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脆响,然后那只表便滑落到他右手掌心。
孟菀青这才注意到,这家饰品店的角落里还有一只表柜,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牌子:名表回收。
“帮我把这块表换了。”宋观复把表递给店主。
店主接过那块表,目光落在表盘上,瞳孔微微放大了些。
“这是……”她抬起头,再看宋观复的眼神已经变了,“先生,这是百达斐丽的鹦鹉螺,如果是真的,回收价要在十几万欧。我这里没有鉴定能力,而且,我店里现在也没有那么多现金。”
“没事。”宋观复的语气和表情都十分平淡,“够换那对耳钉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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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吻你 “小姐,我可以吻你吗?”
“这······”店主想了想, 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先生,如果您真的想回收这块表, 我现在可以联系专业的鉴定师到店里。您介意我先拍几张照片吗?”
“Of course, go ahead.”宋观复没有任何犹豫,把表递给店主。
孟菀青深吸一口气,在表要递到店主手里之前, 她把宋观复的手拍了回去。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印着欧罗巴公主肖像的百元纸钞,放在店主摊开的手心里。
“别听他的。表不卖, 我付现金。”
见宋观复眉心微微蹙起, 孟菀青迎上他目光:“这两百欧算就我借给你的, 回国以后还我。”
“Fine.”见孟菀青难得态度强硬,宋观复只好把表戴回手腕。
走出饰品店,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把集市的石板路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孟菀青没有把耳钉放回盒子里,她摘掉自己原本那对素银的,直接把这枚蓝宝石戴上了。下台阶时, 冰凉的宝石荡起, 触碰到耳垂。
集市上的人不减反增。下班的居民、游客、学生,把并不宽阔的街道挤得更热闹非凡。
食物的香气从各个角落飘出来, 热腾腾的, 混着肉桂和烤肉的焦香。
一个小男孩在人群里钻进钻出,戴着顶红色的贝雷帽,圆滚滚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他跑到他们跟前, 踮起脚,把一支玫瑰塞进孟菀青手里,又飞快地把一张传单塞给宋观复。
“先生小姐, 要不要来我们的音乐餐吧?”小男孩用法语说完,眨眨眼,不等回答就跑开了,寻找下一位客人。
宋观复低头看那张传单。做旧的牛皮纸上,印着各式啤酒和简餐的图片,下面一行手写体的法文:每晚八点,乐队现场。
“想去试试吗?”他把宣传单递给孟菀青。
天色暗了,孟菀青也没看清传单上具体写的什么,只是捏着手里那支玫瑰,点点头:“好。”
音乐餐吧藏在集市尽头一条小巷里。推门进去,暖黄的光线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乐队正在台上给电吉他插线,鼓手敲了几下镲片试音,发出清脆的响声。台下散坐着七八桌客人,各色皮肤,各色语言,酒杯碰撞的声音和笑声混在一起。
他们挑了靠墙的位置坐下。菜单是英法双语的,宋观复自己也能看懂。他点了一份牛排、一份沙拉,还有一扎啤酒。孟菀青翻了翻菜单,点了一份炸鸡,又要了一扎蔓越莓味的果啤。
“就吃这么点?”宋观复合上菜单,看她。
孟菀青又翻了翻,有些犹豫:“还想点一个烤猪肘尝尝,但是感觉吃不完。”
“没事。”他说,“你先吃,剩下给我。”
孟菀青没说话,只是在菜单上把烤猪肘也圈上,递给服务员。
餐品陆续上来。两扎啤酒冒着细腻的泡沫,还有一份赠送的薯条,金黄酥脆。孟菀青抿了一口蔓越莓啤酒,清爽的酸甜在舌尖化开。
“这几天不回去,工作没关系吗?”她随口问道。
宋观复捏了根薯条放进嘴里,淡淡道:“反正是他们廖家的生意,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黄摊子了我就去外面找个班上,还能省点心。”
在京州时,他总觉得有一根弦绷着,一切工作到手上,都力求尽善尽美。落地法国,护照和手机丢失以后,宋观复感到脑子里的那根弦断掉了。
日升月落,日复一日,地球离开谁都能转。
这几天,他干脆连工作邮箱都没在新手机上登陆。
工作消息,看不见就当作没有,眼不见心不烦,
孟菀青被他这幅“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态度逗得不禁莞尔。
想起他在京州时,永远在开会,永远在见人,永远西装革履,一丝不苟。如今却坐在巴黎郊区的小酒馆里,穿着下午刚买的牛仔衬衫,把一切抛诸脑后。
烤猪肘上来了,金黄焦脆的皮,冒着热气。宋观复用餐刀把肉一片片剔下来,把盘子推到她面前。
孟菀青拿起叉子,边吃边有一搭无一搭说着。
“沈沥愿意接受访问了。我来法国之前,把拍摄大纲发给张帆他们,他们已经在拍了。”
“嗯。”
“我妈妈现在身体好多了,最近还在学会计的网课,说要与时俱进。”
“徐阿姨一直很要强。”宋观复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念雪也评上今年的十佳主播了。”孟菀青也抿了一口酒,继续说,“我觉得,好像一切都越来越好了。”
也许是酒精的缘故,她的话比平时多,语调也比平时软。
隔着昏黄的灯光,宋观复看着她——她脸颊染上一层浅浅的红晕,眼睛清亮亮的,耳垂上那两枚蓝宝石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和她大学时一模一样。
“是啊,”他说,声音很轻,仿佛不想惊扰这什么,“越来越好。”
孟菀青吃了鸡翅和半个烤猪肘,终于放下叉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不吃了?”
“吃不了了。”
宋观复没说话,只是把她剩下的那半盘烤猪肘拉过来,慢慢吃着。
孟菀青看着他。
他吃东西的样子总是很斯文,不紧不慢的,用刀叉把肉切成小块,再送进嘴里。
这时,原本舒缓的蓝调音乐忽然一变,节奏明快起来。
傍晚时的吉普赛女郎不知何时出现在餐吧里。乐手为她们让出舞台中央的位置,观众们似乎早已等待多时,掌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
今晚上台的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傍晚那个戴着祖母绿额饰的领队。她们换下了弗拉明戈的长裙,穿着贴身的亮片短裙,露出修长的腿,跳起桑巴。
伴随着音乐,她们旋转着下了舞台,穿梭在餐桌之间。所到之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举杯朝她们示意。
而宋观复只是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吃着那半盘烤猪肘。偶尔喝一口啤酒,神情淡淡的,仿佛那些热烈的音乐和舞蹈与他无关。
然后,有人在他身边停下了。
那个戴着祖母绿额饰的女郎,毫不客气地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着,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手里端着一杯啤酒,金色酒液在杯里晃动,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
“我们一起喝一杯?”她用英语说,口音浓重,带着一种天然的、野性的侵略感。
宋观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目光很平静。
“不方便。”他说。
女郎没有退缩的意思。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些,手臂搭在椅背上,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她的眼睛里有挑衅的光。
“为什么?”她问。
宋观复放下刀叉。他习惯性地想给她看手上的戒指,手指一摸——
空的。
孟菀青察觉到宋观复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抬头,发现宋观复右手轻轻捏着他自己左手中指的指节,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有些埋怨。
“什么时候把我的戒指还我?”他把重音落在“我的”两字上。仿佛孟菀青是个偷走他心爱物件的小偷。
孟菀青一怔,手下意识摸了摸外套的口袋。
戒指就在那儿。
孟菀青与他对视了一秒。然后,她缓缓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枚戒,递给他。
在吉普赛女郎的注视下,宋观复把那枚戒指戴回左手中指上。他的动作很慢,戒指套进指根的那一瞬间,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郎。
用法语说——
“因为,我是属于她的。”
女郎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戒指上,又移到孟菀青耳垂上的蓝宝石耳钉,来回看了一眼。那两抹蓝在烛光下交相辉映。
她耸耸肩,笑了。
“好吧。”她说。
她站起身,端着那杯酒离开,利落得像一阵风。
餐吧里忽然响起起哄声。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几桌的客人都在看着他们。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笑着用法语喊“好样的”。还有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举起酒杯朝他们示意,大声说:“?? votre santé!”——为你们的健康干杯。
在这片小小的喧闹声中,宋观复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孟菀青,他倾身向前。一手撑着她椅背的边缘,一手撑在桌上,把她几乎圈在怀里。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烛火跳动的光。
而烛火就在他们之间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轮廓里。
孟菀青没有躲。
她抬起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
“你会说法语?”她问。
“只会一点。”宋观复道,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那你还会说什么?”
他想了想,又靠近了一点。近到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
他的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回眼睛。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很轻,用法语说的——
“小姐,我可以吻你吗?”
他的法语发音不算特别标准,带着一点点生涩。
起哄声在这一瞬间忽然消失了。或者不是消失,是她听不见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也用法语说了一个词。
“可以。”
然后他吻了下来。
他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点啤酒的麦芽香。
那个吻一开始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微微偏过头,加深了这个吻。他的手掌贴在她后颈,温热的,把她轻轻压向自己。
起哄声在这一刻到达顶点。
可那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温暖的雾。
她闭上眼睛。
在巴黎,最后的时间。就当作是做一场梦吧。
他的吻滑到她唇角,滑到她脸颊,滑到她耳畔。唇轻轻擦过她耳垂上那枚蓝宝石,他温热的手掌,顺势抚到她侧腰。
她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
“痒。”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软。
亲了许久,孟菀青觉得有些累了。她往后靠在椅背上,呼吸还有些乱。她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脸,手背是凉的,脸颊很烫。
“回家吧?”宋观复问。
孟菀青点点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我走不动了。”
宋观复站起身,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抱着她,穿过所有的目光,推开餐吧的门。
天已经彻底黑了。
巴黎冬夜的天空澄澈如洗,有碎钻似的繁星装点。
昏黄的街灯,把他们交叠的影子拉长。
孟菀青窝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口。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隔着衣料传过来。
她有些困了。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她隐约感觉到他走过那条熟悉的小巷,感觉到他推开那扇墨绿色的铁门,感觉到他上楼时,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声一声。
然后她被轻轻放在柔软的床上。脱了外套和鞋袜。
宋观复从卫生间拧了干毛巾,帮她擦了擦身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她睡熟,才起身下楼。
一楼的餐厅还亮着一盏小灯,宋观复走进厨房,烧了点热水。
莫里斯先生走出来,拐杖点在地板上,发出一点声响。
宋观复回头,看见老人笑着看自己。
“她原谅你了?”莫里斯先生问。
“还没有。”宋观复把热水倒进被子里,用手背试了试温度,“不过,我正在努力。”
“慢慢来。”莫里斯先生宽慰道。他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而英俊的中国男人时,是在两年以前——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本垒打[让我康康]
第45章 护照 他的背脊微微起伏,沁出薄汗。……
孟菀青一觉醒来, 觉得口干舌燥。
她撑起身,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保温杯——她自己的那只,白色, 杯身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 还是当年在巴政读书时学生会发的。
拧开,里面是温度刚好入口的蜂蜜水。
孟菀青喝了几口,觉得从喉咙到胃都舒服了很多。
拿起手机看时间, 已经上午九点多了。屏幕上有一通未接来电。
看清那串号码,她愣了一下——八区警察局。
她赶紧回拨过去。
占线。
她又打开邮箱, 果然看到警察局发来的邮件:钱包被盗案件有了最新进展, 宋观复的失窃物品已经找回, 请凭报警回执尽快到警局领取。
邮件附了照片。一部黑色的iPhone,一个黑色的护照夹, 并排放在白色的证物袋里。
孟菀青掀开被子起身, 想去告诉宋观复这个好消息。
对面的房门开着。她走过去,房间里空荡荡的。
被子展开平整地铺在床上,窗边的椅子上搭着那件昨天新买的牛仔衬衫, 已经洗过晾干了。
人呢?
她下楼, 一楼也很安静。厨房里没有人,那只伯恩山犬趴在地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 抬起头看她一眼,尾巴轻轻摇了摇。
但餐桌上放着东西。
一份还热着的牛角包,旁边是一盒711的草莓牛奶。纸盒装的, 粉色的包装上印着法文。
孟菀青再熟悉不过。
刚搬到十五区那一年,她每天要赶地铁去巴黎市区上班。来不及吃早饭的时候,就会在巷口的711便利店买一盒这样的草莓牛奶, 拿着,在地铁上匆匆喝完。
那时候她法语还不太好,早高峰的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她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握着牛奶,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看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一遍遍默念着当天可能要用的法语表达。
后来慢慢熟悉了这里的一切,她不再需要那样匆忙。有时间给自己煮一份早餐,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再去坐那趟熟悉的地铁。
可今天不行。
今天她要去警察局取他的护照。
站在桌前,她几口吃完牛角包,又拿起那盒草莓牛奶,匆匆出了门。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把那盒牛奶喝完。窗外的隧道灯光一闪一闪的,她看着自己在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那些年的早晨。
那时候她是一个人。
八区警察局和昨天一样,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挂着三色旗。她推门进去,报上姓名,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把她带到里面的办公室。
“请提供您的报案回执和身份证明。”
孟菀青照做。警察接过,核对了一会儿,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您朋友的所有失物都在这里了。请您仔细核对。”
和孟菀青一起来领取失物的还有一个年轻的白人男性,金发,穿着条纹衬衫,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看一本护照。
“先生,不对,这不是我的。”他把护照还给警察,皱起眉头。
“抱歉,是我们弄错了。”警察接过那本护照,转向孟菀青,“这本应该是您朋友的。女士,请您仔细核对。”
孟菀青接过护照。
深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她翻开第一页。
证件照上的宋观复比现在年轻一些,应该是很久以前拍的。额前的头发微微搭在眉骨上,有几分学生气。
“请仔细检查内页是否有损毁,”警察在旁边提醒,“如果有缺页或破损,需要及时联系相关机构补办。”
“好的。”
她其实并不清楚宋观复这几年出过多少次国,想着随便翻翻,看看是否有明显的损毁。
一页一页翻过去,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这本护照应该是宋观复的第二本护照了。签章日期都是近几年的。
除了几枚美国、英国的章以外,宋观复护照上,竟然印满了法国的签章。
一页,一页。
法国的签章是长方形的,右上角是一枚飞机标志的小图标。左下角的箭头则表示出镜或入境。中间红色的日期章,则表示着出入境的时间信息。
短短几年,他怎么会有这么多法国的出入境信息?
再仔细看,飞机图标旁边字母,全都是不变的CDG——戴高乐机场。
说明,他这几年往返法国,目的地也只有巴黎这一座城市。
是因为东寰在巴黎有重要的业务吗?孟菀青心怦怦直跳。
她低头仔细看那些日期。
都是在她去法国以后。
而最近几个月她回国后,宋观复的护照上,也再没有新的签章。
她一页一页翻着——
2021年12月25日,她来巴黎以后的第一个圣诞节。
2022年1月10日,她在巴黎度过的第一个生日。
2023年1月10日,她的生日。
2023年6月26日,她在巴黎政治学院举行毕业典礼。
2023年7月23日,她刚刚搬到15区这间公寓不久。
2023年9月20日,她在A&G实习。
2024年1月10日,她的生日。
2024年5月19日,她参与的第一个项目在巴黎电视台上线。
······
“女士,核对完了吗?还有这些证件。”警察递过来宋观复的护照夹和手机。
“Madam?”见孟菀青怔忡着没有回应,警察又换了英文大声询问她。
孟菀青一颤,才回过神。
她接过警察又递来的护照夹和手机。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打开护照夹,见里面有宋观复国内的身份证,一些欧元,还有一些小票单据。
迟疑片刻,她抽出一张在边缘快要掉出来的白色小票。
热敏纸,黑色的字迹已经褪得有些模糊,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家店的名字——那是一家开在巴黎政治学院里的咖啡店。
她太熟悉了。每次上早课,或者泡图书馆写作业写累了,她都会去那里点一杯凤梨美式。
他去过她的学校。
她把小票完全展开,看下面机器打印的日期。
2022年3月17日。那是她读硕士第一年的下学期。
她又抽出一张。是一张收据,买的一本《Paris Match》杂志,第3975期。
那一期的杂志上,有她参与撰稿的文章。
再打开一张,是一张餐厅的小票。
地址在七区,竟然正是昨天,她买奶酪披萨的那家意大利餐厅。
他买了一张,小份的意式奶酪披萨,还有一瓶凯旋1664,一份提拉米苏蛋糕。
而小票下面的日期,是2025年1月10日。
她的生日。
她忘不了那天,那是《彼岸之声》项目的后期阶段。她和李安安,还有小组其他成员,一夜一夜泡在公司。生日那天,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和任何人说今天是她的生日。
那天她吃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可能是外卖,也可能是面包。
而那一天,宋观复就在巴黎,在七区,在距离她只有几百米的地方。
胸口起伏,几乎压抑不住翻涌的情绪。
“女士,如果确认无误,请您在这张领取单上签字。”
孟菀青回过神,接过签字笔时,她觉得自己的手腕有些发软,握笔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女士,错了,是签这里,这是经办警员签字区域。”
“抱歉。”
她低头看着那张表格,努力让视线聚焦,确定签字的位置,然后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请问,”她抬起头,声音有些涩,“今天是几号?”
警察说了日期。她在日期栏填好,把表格递回去。
“谢谢您。”警察撕下回执页递给她,“恭喜找回失物。”
“谢谢。”
她走出警察局。
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十五区的路上,她一直低着头,把那些小票一张一张重新叠好,塞回宋观复的护照夹里。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等她发现的时候,一滴泪已经落在手背上,落在手里那一叠散乱的小票上。
她赶紧用拇指去擦。
那是一张手写的收据,字迹是圆珠笔写的,有些潦草。抬头是一家花店的名字——钟情时刻,七区。
订货时间是2023年6月26日。
订货种类:向日葵。数量:两百枝。
她的记忆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撞开。
那一年的毕业典礼。
阳光很好。她穿着黑底红边的巴政毕业袍,和同学们一起站在圣日尔曼校区的台阶上。阳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摄影师在喊“regardez-moi”,大家笑着,喊着,把学位帽抛向天空。
忽然有人送花来。
一个穿着绿色围裙的配送员,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堆满了向日葵——满满当当的,金黄的一大片,像把太阳搬到了地上。
他说,是新店开业,送花给毕业的学生做宣传。
同学们都笑了。有人说,要是想打广告,应该在开学典礼送给新生才对。
话虽这么说,她们还是接过那些花,握在手里,对着镜头笑。那些向日葵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热烈得像在燃烧。
那张握着向日葵的毕业照,现在还放在她红房子的卧室里。
出租车停在巷口。
孟菀青下车,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
推开铁门,莫里斯先生正坐在花圃边的小桌旁喝咖啡。看见她回来,他抬起手打招呼。
“他回来了吗?”孟菀青问。
“还没有。”莫里斯先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南法的豆子,尝尝。”
他给她倒了一杯咖啡。
第一口的口感酸涩,但回甘有些果子的清甜。
“莫里斯先生。”孟菀青察觉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您是不是,早就见过宋?”
她没有叫宋观复的英文名,而是用法语,拼了宋观复的姓氏。
孟菀青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问。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莫克。那只伯恩山犬正懒洋洋地趴着,尾巴偶尔摇一下。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只性格内向的大狗,会与宋观复亲近。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在昨天之前,它就见过宋观复。
人会用行为和语言隐瞒曾经发生的事,可动物不会。
“你都知道了?”莫里斯先生问。
孟菀青点头:“嗯。”
她没有说,她是怎么知道的,她也没说,她知道什么。
她只说:“莫里斯先生,他来过这里。对吗?”
莫里斯先生沉默一会儿,点头。
他讲起第一次见宋观复的那天。
是个夏天,巴黎的雨水丰沛,一场接着一场。
那时,孟菀青也刚刚搬来不久,那时,他的太太还在。
连日的雨水,让门口的积水不断。市政和排水公司互相推诿责任,谁也不愿意修理门口的排水口。
其实也简单,就是将排水口上的盖子打开,把里面淤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烂树叶、淤泥、垃圾掏干净,再换上新的铁篦。
可是他年纪大了,又有风湿,实在是没办法自己修理。
他和太太都退休了,可以在这样的天气不出门。但孟菀青每天都要上下班。
那天雨停了,他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身上穿着西装,却满是泥污。
白衬衫卷到小臂处,正用纸巾擦着手。
门口的积水已经排干净了。那个锈死的铁篦子被撬开,换成了一扇崭新的。
莫里斯先生从房间里拿了干净的毛巾递给这个年轻人。
他接过,用英语说:“谢谢。”
“你不是市政或是排水公司的人吧。”莫里斯先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宋观复是亚洲人,这倒不稀奇——市政和排水公司里也有不少亚裔面孔。可莫里斯先生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不是。即便浑身沾满淤泥,裤腿湿透,那身姿里透出的优雅和矜贵也掩不住。
“不是。”宋观复说,他也没有解释他的来处。
莫里斯先生请他进屋喝杯热茶。年轻人没起身。
他说,他的腿不太舒服,想再坐一会儿。
一个多月前,他刚刚做完拆除钢钉的手术。巴黎这些天又接连阴天,天气潮湿。他从落地开始,腿就开始隐隐得发酸。
蹲跪在地上清理排水口的淤泥,这个姿势也加剧了旧伤附近充血。他现在整条腿又胀又木,没有力气站起来。
这才坐在台阶上休息。
莫里斯先生把茶端出来,坐在他旁边。
“年轻人,我总得知道,你是为什么做这件事吧。”
他看着巷口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想让她把鞋子弄湿。”
“她”——莫里斯先生知道是谁。
后来他又见过那个年轻人几次。
有一次是在一楼的书店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刚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Paris Match》。莫里斯先生跟他打招呼,他也点头回应。
莫克站在莫里斯先生身后,摇尾巴。
宋观复拿出一根牛肉肠,蹲在地上,喂给他。
“要不要进来坐坐,喝杯茶?”
宋观复说:“好。”
那一次,他们聊得多了些。
莫里斯先生问他,准备什么时候求得她的原谅。
他说,快了。国内的事情差不多处理完了,正在接洽一个项目,投资到她所在的电视台。到时候他们就会有一些联系。
莫里斯先生点点头,说,听起来不错。但是作为一个过来人,他想提醒一句:追求女生,只讲道理和逻辑是不够的。
年轻人抬起头,像是若有所思。片刻后,他问:“那您当年追求您太太的时候,还会做些什么?”
莫里斯先生笑了。他说,我会说情话,给她送花。
宋观复像是记下了,然后,他问:“法语的情话,怎么说?”
莫里斯先生想了想说:“我教你一句实用的。”
“Mademoiselle, je peux vous embrasser ?”
宋观复重复了一遍。
“这是什么意思?”
莫里斯先生用英语翻译给他——
“小姐,我可以吻你吗?”
说到这里,莫里斯先生看到孟菀青的眼泪流下来,他递给她一张纸。
“抱歉,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孟菀青擦了擦眼角。
这时,门外传来响动。
宋观复回来了。
他左手提着一个纸袋,是附近菜场的那种,鼓鼓囊囊的,装着刚买的菜。右手里是一束花——巴黎二月能买到的品种几乎都在这了,几枝雪白的马蹄莲,几枝浅粉的郁金香,还有几枝叫不出名字的、淡紫色的碎花,用牛皮纸包着。
他看见她坐在院子里,很自然地把花递过来。
“给你。”
孟菀青接过那束花,低头看着。马蹄莲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怎么了?”他注意到她眼眶有些红,微微蹙眉。
孟菀青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看向莫里斯先生。老人只是对他笑了笑,意味深长。
宋观复没有再问。他拎着那袋菜往屋里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我买了点菜,中午在家做点吃。”
孟菀青捧着那束花,跟在他身后走进屋里。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把菜从袋子里一样一样拿出来。有鸡翅、三文鱼、生菜、柠檬,还有一小盒黄油。他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的。
孟菀青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把那个透明的文件袋放在料理台上。
“你的证件和手机都找回来了。”她说,“你看看还少什么。”
宋观复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目光落在上面,停了一秒。
“护照夹在吗?”他问。
他没有问身份证,没有问护照,只问了那个护照夹。
“在。”
“里面的东西……”他顿了顿,“你先放那儿吧,等我做好饭再看。”
见她还站在门口,他又问:“鸡翅你想怎么吃?用土豆泥和奶油炖,还是蜂蜜烤一下?”
孟菀青感觉嗓子发涩,说不出话。
宋观复回头看她:“嗯?”
孟菀青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蜂蜜吧。”
“好。”他转回头继续处理手里的食材,“那这里没事了,你出去等着吧。”
一个小时左右,午饭端上桌,一盘蜂蜜烤翅,一份黄油煎三文鱼,还有一份凯撒沙拉。
在美国待了十年,他做西餐,比做中餐更擅长。
三文鱼入口即化,带着黄油的香和柠檬的清爽;鸡翅外焦里嫩,蜂蜜的甜味渗进肉里,咬一口汁水就溢出来。孟菀青慢慢地吃着,却觉得有些尝不出味道。
一整顿饭她都有些恍惚。莫里斯先生在,她没法问那些想问的事。
吃完饭,宋观复站起来收拾盘子。孟菀青说:“我来吧。”
他没理她,自己把碗碟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
出来的时候,莫里斯先生已经回房了。孟菀青还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那个透明的文件袋。
老房子的排烟系统不太好,厨房里煎三文鱼的味道还没散尽,客厅里隐约还能闻到。宋观复走过去打开窗户通风,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别坐在窗口,冷。”他回头看她,“上楼看吧。”
孟菀青依言起身,拿起那个文件袋,跟着他上楼。
二楼很安静。阳光透过走廊尽头那扇小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淡淡的光斑。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在床上坐下。
逛了一上午菜场,又站着做了那么久的饭,他的右腿有些发酸。他下意识伸手捏了一下。
孟菀青看见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动作,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我看看。”宋观复把塑料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到床上。
护照、身份证、进入东寰大楼的门卡,还有——
他打开护照夹。
几秒钟的沉默。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里面的东西,”他说,“你都看过了?”
孟菀青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