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争吵 “孟菀青,你总是这样。”……

    宋观复是被从文旅项目上临时叫走去处理突发事故的。

    集团旗下在建的七星级洲际酒店一名工人上午从脚手架上坠地, 被送医抢救。

    在建工程中发生安全事故本有既定的处理流程,宋观复亲自到场,是因为这次事故的发生有管理层无法推卸的责任。

    廖文杰主办的京州美食节活动即将开幕, 他为了造势, 执意将会场定在集团旗下尚未竣工的七星级洲际酒店。工程原需半个月收尾,在他的强令催促下日夜赶工,终酿成事故。

    从事故现场到医院, 各个方面都需要协调,七八个小时, 宋观复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撂下和媒体方面的电话, 宋观复嗓子已经有些刺痛, 他折身回到医院走廊,看见廖文杰蹲坐在墙边, 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起来, 跟我一起亲自和当事人家属道歉。”宋观复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强压着怒意。

    十几米之外的走廊另一边,正隐隐传来女人和小孩的哭声。

    廖文杰从地上站起来, 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 视线左右乱飘:“至于吗,一个外包的工人, 让法务代表一下就算了, 大不了多赔······”

    他话未说完,一记耳光重重落下。

    廖文杰被这一巴掌扇得几乎没站稳,他睁大眼睛, 满脸愤怒和难以置信。

    “你敢打我······”廖文杰摸了一下嘴角,瞥见拇指上刺目的血迹,眼底骤然腾起狠戾。他右拳猛地挥起, 带起风声——

    却悬在了半空。

    宋观复一手钳住他手腕,另一只手同时压上他后颈,五指收力,不由分说将他整个人转向观察窗。

    廖文杰挣扎的力道在绝对的压制下徒劳溃散,视线被强行固定,透过冰冷玻璃,正对上病房内昏迷不醒的工人苍白的脸,与周围仪器闪烁的冷光。

    “这是活生生的人,一条人命。廖文杰,你的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宋观复话音落地,猛地撤手一推。廖文杰踉跄着撞上墙壁,肩胛与冰冷瓷砖碰出闷响。他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蔫了下来,目光茫然。

    四下安静,墙后小孩断断续续的哭声格外刺耳。

    “表,表哥,我和你去道歉。”——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寒风卷过没有遮蔽的露天停车场。

    一直守在车旁边的罗志明上前,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然后汇报道:“明天法务部、公关部还有事故调查组的联合会议定在明天上午九点。”

    宋观复接过水瓶,下楼梯时,右腿大腿旧伤的地方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脚步一顿,借着拧开水瓶的动作缓了片刻。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异样。

    坐上车,宋观复按了按眉心,拿出手机,回复这一天没来得及处理的其他工作消息。

    司机发动车,调好暖风和座椅按摩,照例询问:“宋总,回哪边?”

    宋观复回消息的手一顿——屏幕上,一个空荡荡的对话框里,无端转来一笔钱。

    半晌没得到答复,司机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宋总,回金湾半岛?”

    宋观复没抬头,他盯着那行转账信息,半晌没动。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按亮。那股从下午接到急电时就压着的烦躁,混着腿上的钝痛,蠢蠢欲动地试图冲破他一向为人称道的自制力。

    “回静苑。”

    坐在副驾的罗志明从后视镜里小心看了他一眼,提醒道:“宋总,明天早上的会九点开始,如果您回金湾那边,路上能多出将近一小时的休息时间。”

    宋观复没有说话,车里的气压一瞬间低沉得可怕。

    罗志明自知多话:“抱歉宋总,回静苑。”

    车厢内彻底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微的轰鸣。

    宋观复靠进椅背,闭上眼,试图让紧绷的神经松弛片刻。然而,黑暗中,思绪却更加混乱。

    车在静苑楼下停稳。宋观复推门下车,寒意扑面。他下意识抬头——202的灯亮着,她在家。

    宋观复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点在凛冽的空气中明灭,尼古丁的气息短暂地镇压了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躁郁。

    直到一支烟燃尽,他才掐灭烟蒂,转身走进单元门。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站在202门前,他几乎没有犹豫,抬手叩响门板。

    “咚咚。”

    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后。几秒后,门被打开一道缝隙,孟菀青的脸出现在门缝后,看清是他,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几乎是本能地,她就要将门关上。

    动作快过思考。

    宋观复的手已经按在门板边缘,阻止了门的合拢。

    “怎么,看见是我就关门。”他开口,声音沙哑,在寂静的楼道里带着回声,“我是坏人吗?”

    那股从看到她转账信息时就盘旋不散的躁意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因为孟菀青关门的动作更加无法按捺。血液冲撞着太阳穴,一下,又一下。

    门后,孟菀青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阻拦。

    她松开手,心也砰砰直跳。

    “有什么事?”她问,声音不可察觉的,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从转账以后,她心里生出一股诡异的拉扯,她希望宋观复收下钱,但又不希望他就这样收下。

    可她没想到的是,宋观复竟会直接来敲开她的门。

    自重逢以来,她看得出宋观复是在向她靠近,可他一直是克制的,守着某条说不清道不明的边界。

    然而这条边界,好像从今天上午莫名其妙的开始崩裂。

    在非遗街水拓坊时,他看向她时,眼神变得不一样。他的目光变得凌厉,像要将她牢牢锁在视线内。

    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孟菀青试图回忆昨晚醉酒以后发生了什么,可断片以后的记忆就像梦一眼难以抓住,她只记得上楼以后倒在门口,然后好像被宋观复抱回房间了,其余的什么也不记得。

    是她对宋观复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想到这,孟菀青心里一阵心虚和紧张。

    “转钱给我干什么?”宋观复垂眸,目光沉沉压下来。

    这样近的距离,孟菀青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她恍然意识到,重逢后,她没再见过宋观复在她面前抽烟,几次近身的接触,也没再在他身上闻到过烟味。

    “你抽烟了?”她抬眼,脱口而出问道。

    宋观复似乎没料到她会先注意到这个,微微一怔,随即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撤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声音有些不自然:“刚在楼下抽了一根。”

    孟菀青不喜欢他抽烟,自从和她在一起以后,他就有意克制。后来慢慢的,在一起的时间越长,他的烟瘾越淡,几乎戒掉了。只在工作压力极大或情绪濒临某个阈值的时刻会抽一根,借着尼古丁的作用短暂抽离。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竟抬手,干脆利落地脱下了那件沾染着室外寒气和烟草气息的羊绒大衣,随手搭在臂弯。里面只剩一件质料精良的白衬衫,熨帖合身,楼道顶灯的光线打下来,隐约勾勒出肩背与胸膛紧实的肌肉线条。

    “以后不抽了,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他把话题拉回。

    孟菀青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蓦地一刺,见话题岔不开,只好迎着他的问题回道:“上次你送来的那些补品,说好我会付钱。你一直没给数目,我只好托人估了价。你看看,够不够?”

    宋观复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孟菀青,你总是这样。”

    孟菀青抱着手臂,静静看着他:“我哪样?”

    “什么都和我分得清清楚楚。”宋观复的视线锁住她,不让她回避,“谈恋爱的时候也是这样,我送你礼物时都要仔细斟酌,稍微贵一点,你都不收,谈了一年零八个月,我一件像样的礼物也送不出去。”

    孟菀青眼睫微颤,没想到宋观复会突然说起这个。

    “什么叫像样的礼物?按照价格衡量吗?那这么说起来,我也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礼物,咱们扯平了。”孟菀青垂下眼,要将门关上。

    宋观复又一次扶住门:“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沉默两秒,语气松下来:“菀菀,我只是希望你,和你的家人,能好过一些。那些补品也不值几个钱,我们之间,一定要算得那么清楚吗?”

    “我们之间。”孟菀青重复着这四个字,“宋观复,我们之间为什么不能算清楚?我知道你很有钱,恐怕不止是我,全京州知道东寰的人,都应该知道你有钱,有钱到可以给女朋友七位数分手费。”

    说完这句话,孟菀青才觉得自己也有些失态了。她捋了捋额前散下来的头发,心里却莫名觉得无比畅快。

    宋观复却是一愣,他皱起眉:“七位数的分手费?”

    他疑惑的表情彻底把孟菀青心里的躁意勾起。四年前,她怀着惴惴的心,发了无数条信息,几乎卑微地向他道歉。

    所有消息石沉大海,几天后,陌生的律师送来一张支票。

    看清支票上数字的那一刻,孟菀青觉得浑身的血冰凉,脸颊却如火炭一样发烫。

    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

    孟菀青想。

    她为了被原谅,为了挽回这段感情所做出的努力,都被宋观复当成了寡廉鲜耻的纠缠。

    于是施舍一张支票,在上面签下惊人的数字,像打发乞丐一样击碎她最后一点尊严和幻想。

    那一刻,她突然无比清晰地看清了自己近乎愚蠢的天真:拒收他贵重的礼物,回避他资源的照拂,以为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去维系感情里的对等与尊严。

    可从一开始她就错了,从她妄想得到他的爱时,她就彻底错了。

    “你让律师送来的支票啊,宋观复,你不会贵人多忘事到这个地步吧。”孟菀青冷笑一声,突然觉得很累。

    宋观复的眉仍蹙着,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你说支票上是多少钱?”

    他承认了支票,却忘记了支票上的金额。

    孟菀青不愿在回闪四年前那张令人屈辱的支票,她火气还没上来就被一种彻头彻尾的疲惫浇灭,抬手想关上门,结束这一切。

    宋观复回过神来,在门关上之前说道:“等一下,先不说这个,我有正事找你。”

    孟菀青蹙眉看他:“什么事?”

    宋观复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绣房那个师傅的事,你不是想知道?”

    孟菀青握着门把的手松了一下,眉目舒展了半分:“你知道他的事?”

    宋观复点头:“他是我亲自从洛城请来的,自然清楚。他的情况确实特殊,我今天来,就是来和你说这个事的。”

    孟菀青见他神色认真,不算有假,抬手松开门。

    “那你说吧。”

    站得久了,宋观复右腿上那处打过钢钉的位置又隐隐痛起来,他看了看身后空旷的楼道,又看向孟菀青身后明亮的客厅,眼前这道门,似乎成了一道他无法跨越的天堑,陡然之间,心头生出一种无力感。

    “我们,要一直站在门口说吗?”

    “时间快到了。”孟菀青回头看了一眼挂钟,“我得去念雪那接我妈妈,回头我去找你吧。”

    “我送你。”宋观复见孟菀青一提到工作,情绪平和了不少,心里松了口气,“路上正好说说沈沥的事。”

    “他叫沈沥?”孟菀青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宋观复摸了摸口袋,想起去工作场合常开的奥迪A8L被车被司机开走了,地库里只剩那辆迈巴赫:“稍等,我去拿一下钥匙。”

    孟菀青点头,也折身回屋里拿了她今天记录的那个本子。

    车上,宋观复调好暖风和前后排座椅加热,孟菀青突然问:“这车不是林登峰的么?”

    宋观复顿了一下,状似无意地答道:“嗯,他嫌车太长不好开,跟我换了。”

    和林登峰讲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说法。

    孟菀青也无意再纠结这个:“沈沥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他对镜头的抵触不单单是性格腼腆这么简单。”

    “嗯,你想的没错。”宋观复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手机开导航。

    “我来吧。”孟菀青接过他手机,指尖无意间蹭过他手背。

    她输入沈念雪家的地址:“好了,给你放哪?”

    宋观复单手接过手机:“不用,我大概看一眼就行。”

    他把地图缩小,看了一眼目的地和导航规划的路线以后,把手机关上放到一边。

    车平稳驶入大路,他也开始讲到道:“‘雀金绣’区别于其他绣技的一点,便是以孔雀的绒羽入绣,才能呈现出不同角度下不同的光泽。这种复杂的工艺,光是处理孔雀羽毛这一步,没有几年静心功夫,连门都摸不着。沈沥家世代专攻此艺,只是到了他这一代,家里就他一个独子。旁支的女孩们也都嫌学这个耽误考学,不愿传承,沈沥母亲没办法,就将这门绝活,一点一点教给了自己儿子。

    孟菀青安静地听着。

    “他学得很苦。别的男孩子在外面疯跑踢球的时候,他必须坐在绣绷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练习最基础的针法。为了保护脆弱的绣品,他从小就要用特制的护手霜,不能做任何可能伤手的活儿。性格也因为学这个,越来越沉静,甚至……有些孤僻。”

    宋观复的车开得很稳,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上学以后,这些‘不同’就成了他的原罪。他基本上不参与男生之间的体育活动,手指白皙细腻,说话轻声细语,醉心的又是‘女人才做的绣花’……‘娘炮’‘变态’……这些词从他很小的时候就跟随着他。排挤、孤立、嘲弄,甚至更过分的霸凌,都没有断过。”

    孟菀青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包带。她能想象那种画面。

    “所以,他很矛盾,认为他这样是不被接受的,面对镜头,就意味着再次被曝光,被伤害?”孟菀青轻声接过话。

    “嗯。”宋观复点头,“一方面,他确实热爱这门技艺,也肩负着家族传承的期望;另一方面,社会环境加诸在他身上的歧视和伤害,又让他从内心深处,觉得这件事是‘不正常’的,是‘上不得台面’的。他愿意传承手艺,却又害怕被看见,尤其害怕被镜头和大众审视。”

    故事彻底讲完了。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空调细微的风响。

    半晌,孟菀青又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一个问题:“那为什么是他?根据我所查到的资料,洛城一带,应该还有其他传承这门非遗技艺的师傅。既然他不愿意面对大众,为什么还将他请到了京州,请到这么多······现实的观众面前。”

    宋观复目视前方,不假思索,语气平稳笃定:“第一个原因,我们在走访过众多传承人工坊后,发现不少人的作品因过度商业化而匠气日重。但这孩子的绣品里,还保留着一份难得的灵气。第二个原因,也是一个很现实的原因。”

    他侧过头,看了孟菀青一眼:“他的母亲生病了,治病需要的钱不少。四五年前,他父亲也因为工伤失去劳动能力,他又是独子,经济负担很重。可偏偏他的性格,让他很难主动去争取合理的市场价格。我去见他时,他只是一味埋头赶制订单,收取的报酬远低于行业水准。”

    “所以,我把他请到这里。在这里,我可以保证他的技艺能得到应有的尊重与回报。他完全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养活家人,守住这门文化遗产。”

    宋观复的声音始终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小事,可孟菀青心里却是一颤。她能明白,他这番话背后的分量。

    在庞大的商业行为之下关照个体尊严,这比多少慷慨激昂的陈词都令人动容。

    车开到沈念雪楼下,宋观复踩住刹车,挂了P档,侧过头,才发现孟菀青一直在看着自己。

    她那双很漂亮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全然的回避和冷淡。

    宋观复喉结滚动,半晌,手松开方向盘,低声道:“去接阿姨吧。”

    孟菀青上楼去接母亲,下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她看见宋观复靠在驾驶座上,竟已睡着了。车窗外的路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眉宇间深积的疲惫。

    她放轻脚步,宋观复却像是某种警觉的动物,几乎在她靠近的同时就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

    第22章 开屏 孟菀青环顾一圈席间众人,不禁疑……

    徐昭云上车坐稳以后, 孟菀青绕到副驾拉开门,犹豫了一下道:“昨晚没睡好吗,回去的路要不我开?”

    “没事。”宋观复按了按眉心, 回头和徐昭云打了个招呼, 才和她低声道,“白天公司的事多,有点累。”

    “知道了, 我帮你看着路。”孟菀青没再多说。

    “嗯,谢谢。”

    发动机重新响起, 车平稳地驶入夜色。

    夜里车少, 不过二十分钟便开回静苑。

    车子在楼下停稳。宋观复先下了车, 绕到后排,替徐昭云拉开车门, 扶了一把。

    孟菀青从另一侧下车, 快步走过来接替宋观复,搀住母亲的手臂。

    “谢谢宋先生,又麻烦你了。”徐昭云站定, 客气地致谢。

    “徐阿姨客气了, 举手之劳。”宋观复温声回应,目光掠过孟菀青, 见她已扶住母亲, 便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电梯这边,慢点。”

    三人一同走进单元门, 乘电梯上楼。

    “徐阿姨,菀青,早点休息。”宋观复在201门前停下脚步, 声音低沉。

    “您也是,宋先生。”徐昭云道。

    孟菀青对宋观复微微颔首,便用钥匙打开了202的门,搀着母亲进屋。

    她关门时,最后看了他一眼。

    门扉合拢。

    屋里暖气很足,孟菀青帮母亲脱下厚重的外套挂好,又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徐昭云慢慢走到客厅的小沙发旁坐下,轻轻舒了口气,脸上带着些微倦色,但气色显然比前些日子好上许多。

    孟菀青把水递过去,自己也喝了一口,凉意滑过喉咙,稍稍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燥。

    徐昭云接过杯子,目光却静静落在女儿脸上。半晌,她缓缓开口:“禾禾,你从小就有主意,妈不多干涉。只是有些话,得提醒你。”

    孟菀青握着玻璃杯的指尖微微收紧,她猜到母亲要说什么。

    “那位宋先生,他开的车,戴的表,说话办事的气度,不是寻常人。”徐昭云的语调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他几次接送你,送我补品,还有他看你时的眼神……这都不是普通邻居该有的。”

    孟菀青垂下眼帘,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徐昭云沉默几秒道:“禾禾,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不仅仅是钱和地位。是眼界,是活法,是对人生的掌控力。和这样的人牵扯深了,你把握不住他,反而会把自己陷进去,伤神伤心。”

    是啊。

    孟菀青只觉得心像是被攥住一样难以呼吸。四年前,她就以为自己懂得这个道理,可当涂着蜜糖的陷阱摆在自己面前时,她仍旧甘之如饴地沦陷。

    她低下头,终于压抑不住打断道:“妈,补品的钱我已经转给他了。今天……也只是工作上有交集。您别多想,我心里有数。”

    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样就能说服自己,也说服母亲。

    徐昭云看着女儿清瘦的侧脸,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点点头:“你明白就好。我有点累了,先回屋躺会儿。”

    “好,您快去休息。”孟菀青起身,看着母亲慢慢走回卧室,关上门,她才脱力般重新坐下。

    片刻,她起身回到次卧,坐到书桌前——那张由宋观复亲手组装的书桌。

    打开电脑和录音笔,孟菀青试图用工作淹没纷乱的思绪。可屏幕上的字句仿佛漂浮起来,难以入脑。她起身倒水,心烦意乱之间,不小心碰落了手边的笔。

    笔滚落到桌底。她挪开椅子弯腰去捡,指尖却在角落触到另一个冰凉的硬物。

    拾起,就着灯光细看——是一枚袖扣。

    K金镶嵌黑陶的材质,设计简约经典,光泽温润,侧面印着卡地亚的logo。

    她这里怎么会有这种男士正装上的东西?

    愣了几秒,孟菀青恍然想起,那天宋观复在这里组装书桌时,为了方便干活儿,似乎随手摘下了袖扣。

    她抽了张纸巾,擦干净袖扣上的灰尘,想了想,把袖扣装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哪天如果碰上再还给他吧。

    放下那枚袖扣,孟菀青一直浮躁的心算是也沉静下来一些,她坐到桌前继续工作。

    屏幕右下角,工作群的图标正不断跳动。

    《瞭望者》视频组的工作群因为有五个人,所以被苏妙青改名为“接着奏乐接着(5)”,此时群里正聊idea聊得热火朝天——大家都在熬夜肝工作。

    友谊的小帆船(张帆):

    【单从视觉冲击力考虑,‘雀金绣’那种流光溢彩的效果,做视频开场绝对抓眼球。】

    小苏的妙妙屋(苏妙青):

    【抓眼球是抓眼球……但那位师傅的防备心太重了,连话都不愿多说,出镜估计更难。】

    王宏强:

    【刚接到主编通知。明天有个投资方的饭局,原本是广告部对接,但对方明确希望在我们非遗项目的成片里植入品牌。主编意思,让咱们核心组也去露个面。】

    友谊的小帆船:

    【好事啊!有金主爸爸愿意投,咱们这项目就算活了!搓搓手jpg.】

    小苏的妙妙屋:

    【我咋觉得……人家是冲着“东寰文旅”这个招牌来的?咱们算是搭了顺风车。】

    王宏强:

    【小苏看得明白。资方是东方典藏酒业,有国资背景,嗅觉一向敏锐。】

    ……

    孟菀青正埋头整理采访录音稿,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私聊提醒。

    王宏强:

    【菀青,明天的饭局……能不能辛苦你陪我走一趟?张帆性子直,怕他说错话;妙青住五环那边,散席晚了没有地铁,她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过了片刻,对方又发来一条:

    【放心,不用你喝酒应酬,就是帮忙撑撑场面。要是不方便也别勉强,我再问问广告部那边。】

    孟菀青看着屏幕上一连三个的“抱拳”表情,心里明白——若非实在为难,王主任不会开这个口。

    她没多犹豫,在对话框里敲下一个字:

    【好。】

    第二天的饭局地点定在二环的迎宾大酒楼。

    国营饭店,金碧辉煌,吊顶的水晶灯奢华气派,大厅墙上挂着名家的山水画作。

    穿天青色旗袍的服务员身姿娉婷,将一行人引至顶层的包厢。

    包厢宽敞恢弘,落地窗外是京城内环璀璨的夜景。场面比孟菀青预想的更大,她一眼便看见了黎朝阳。

    黎朝阳今日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脸上还画了上镜的淡妆。他见到孟菀青,眼睛微亮,自然地走到她身旁的空位坐下。

    “我们频道和东方典藏有合作,领导让我过来帮着聊聊投放的事,顺便……凑个人头。”他低声解释,笑容一如既往的和煦。

    孟菀青点点头,没有多问。

    宾客陆续到齐,圆桌旁渐渐坐满,唯有主位还空着。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轻声询问是否起菜,东方典藏的刘总笑着摆摆手:“不急,宋总还没到,先上凉菜吧。”

    精致的八味冷盘很快呈上,玲珑剔透,但无人动筷。寒暄的气氛中保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约莫一刻钟后,包厢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服务员无声推开。

    宋观复走了进来。

    他今日的装扮与往常总是黑白灰的商务风格有些不同。一件质感极佳的驼色羊绒大衣,版型挺括却不过分硬朗,自然地垂坠出肩线的轮廓。内搭件浅燕麦色的羊绒高领衫,衬得下颌线愈发清晰分明。没有过多的配饰,只在腕间露出一截白金腕表。

    气度矜贵得浑然天成。

    “抱歉,工作耽搁,让各位久等了。”他开口,语调从容,在这样场合里显然游刃有余。

    主位附近的几人纷纷起身寒暄。宋观复与近前的两位浅握了下手,向其余人微微颔首致意,目光扫过全场,在孟菀青的方向似有若无地停顿了半秒,便淡然落座。

    孟菀青抬头看见这一幕,脑子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他打扮了。

    想到这,孟菀青环顾一圈席间众人,不禁疑惑,他这是在向谁开屏呢?——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评论~敬请期待下一章男主大型雄竞现场[奶茶]

    第23章 雄竞 “他喜欢你。”他陈述。……

    宋观复到了, 宴席才算真正开始。刘总示意开始走菜。服务员鱼贯而入,热菜陆续上桌,摆满转盘。

    黎朝阳看见桌上红油赤酱的毛血旺和辣子鸡, 侧身靠近孟菀青,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都是你爱吃的。”

    孟菀青微微一怔,低低“嗯”了一声。

    菜上齐,但真正的重头戏显然在后头——刘总让人取来分酒器和成套的白瓷酒盅, 看架势是要好好喝上一轮。

    孟菀青心下了然。国窖酒业做东,白酒自然是席上不可或缺的主角。她默默调整了一下呼吸, 做好了必要时应酬几杯的准备。

    见孟菀青神色紧绷, 黎朝阳又倾身过来, 小声耳语道:“一会儿我替你喝。”

    靠得太近,黎朝阳呼出的气体喷薄到孟菀青耳廓, 她下意识往旁侧躲一下:“没事, 我可以。”

    身着旗袍的服务员托着黑漆木盘,将小巧的酒盅依次摆放到每位客人面前。当那只莹白的酒盅即将落在孟菀青的骨碟旁时,主位上响起一道低沉平稳的声音:“刘总。”

    众人闻声, 视线转向宋观复。

    只见他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 目光迎向刘总,语气不急不缓:“东方典藏的底蕴与品质, 我想在座各位都有共识。我今晚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不宜饮酒,恐怕无法陪诸位尽兴品鉴了。这酒,不如就免了吧?”

    服务员动作顿住, 看向刘总。刘总愣了一瞬,随即朗声笑起来:“宋总说得在理!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随即吩咐,“把酒都撤了吧, 换茶。换我上次存在这的君山银针!酒嘛,准备好了也别浪费,小张,一会儿给宋总装车上。”

    酒盅撤下,孟菀青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下意识抬眼,却正撞上宋观复的目光。他正看着她,目光很深,看不出情绪。对视不过两秒,孟菀青率先垂下了眼。

    酒席继续,几方人言笑晏晏,话里话外围绕着东寰的文旅项目,都想趁着始发阶段投资分一杯羹。

    宋观复倾听居多,不时点出几句意见。

    他们谈得投入,暂时无人提及《瞭望者》广告植入的事。孟菀青乐得清静,小口吃着面前的清炒时蔬。

    黎朝阳见状,伸手按动转盘按钮,将中央那盘毛血旺缓缓转到她面前,用公筷体贴地为她夹了一筷子浸满汤汁的鸭血和午餐肉,又舀了一勺辣子鸡丁放入她碟中。

    “谢谢师兄,我自己来就好。”孟菀青连忙低声婉拒。

    一旁的王主任瞧见,笑着打趣:“黎老师真是绅士风度,对我们小孟的口味也这么了解。”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恰逢主位那边谈话的间隙,于是清晰地落进了每个人耳中。

    孟菀青心下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看向主位——果然,宋观复正望向这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微沉下来。

    孟菀青正琢磨着如何不尴尬地把王主任的话岔开,宋观复却先开了口。

    “菀青。”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却让席间为之一静。许多人面露茫然,不知“菀青”是谁。

    孟菀青心漏跳一拍,莫名有种课堂上走神被老师突然点名的无措感。

    紧接着,宋观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突然想起来,我好像有样东西落你那儿了。”

    众人目光立刻循着他的视线,齐齐聚焦在孟菀青身上。

    “什么?”孟菀青疑惑。

    宋观复摸摸袖口,说道:“我的袖扣,少了一枚。好像是上次落在你家的书房了。”

    这下,众人不仅仅看向孟菀青,甚至睁大了眼睛看。

    黎朝阳夹菜的手也僵在当场,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刘总适时问道:“宋总,孟小姐是······?”

    宋观复侧首看向刘总,神色自若地解释:“哦,菀青是我邻居。前阵子她搬家,我顺手帮了点小忙。可能是那时候不小心把袖扣落下了,刚碰巧才想起来。”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合情合理,但“邻居”“搬家帮忙”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在成年人耳中自有深意。

    况且,这席上都是闻弦音而知雅意的明白人。

    很快,话题被顺势引回《瞭望者》的广告合作上。有了刚才那番微妙的铺垫,洽谈出乎意料地顺畅。

    话过五味,宴席步入尾声。众人乘电梯下楼,酒店门口灯火通明。

    黎朝阳走到孟菀青身边,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菀青,我送你回去?这个时间不好打车。”他身旁停着一辆擦得锃亮的宝马五系。

    孟菀青尚未回答,只听身旁响起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嘀”声。

    是车锁解开的电子音。

    循声望去,宋观复正收起手中的钥匙。不远处,一辆线条流畅如雕塑,通体深色车漆在光下流转着暗哑奢华的劳斯莱斯闪灵,静静泊在那里,双R车标和车头的欢庆女神无声彰显着存在感。

    他步伐沉稳地走过来,极为自然地侧身,为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不用麻烦了。”他目光平静地掠过黎朝阳,最终落在孟菀青脸上,“菀青跟我走。顺路。”

    孟菀青:“······”

    她认识宋观复这么多年,深知他的身家,却也还是头一次见他开这么高调的车。

    车身流畅的线条在酒店灯火下泛着幽暗的蓝黑光泽,像一头静伏的猛兽。

    他今天是怎么了?

    黎朝阳站在她身侧,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夜风拂过,带着北方冬的肃冷。孟菀青垂下眼,避开宋观复沉静的注视,也避开了黎朝阳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黎朝阳的脸色白了白,开门上车,宝马驶入夜色。

    宋观复站在闪灵车边,看向孟菀青。

    孟菀青抬眸与他对视,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现在你满意了?”

    她有时的确迟钝,但不是傻子。

    宋观复像是没听见,只微微颔首示意:“上车吧,夜里风凉。”

    车内弥漫着高级皮革与雪松混合的清淡香气。

    沉默几秒,孟菀青开口:“你今天是故意的吧。”

    宋观复瞥了一眼后视镜,单手扶着方向盘,姿态松弛地将车平稳驶出车位。

    “嗯,故意的。”他语气坦然,“我提前知道那个主持人会来。晚到一会儿是去换了辆车。”

    说完,他侧过头看向孟菀青,昏昧的光线下,他的眼神里袒露出一丝久违的桀骜:“怎么样,这车比那个主持人的破宝马帅吧。”

    沉默几秒,孟菀青忍不住笑出声。

    恍惚间,她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仿佛还是他们热恋时,为着她说的一句骑警的摩托帅,他便骑着机车停在京大的教学楼前,载她划破黄昏的天际,飞驰过半个京州。

    怔了片刻,孟菀青伸手探入外套口袋,摸出那枚袖扣。

    “还给你。”她将袖扣递过去。

    宋观复视线从前方移开半秒,落在她掌心那枚发亮的金属上,脸上掠过一丝意外:“这东西真在你那里?”

    孟菀青:“……”

    车子在二环的晚高峰车流中缓缓前行,窗外是京城永不沉睡的璀璨夜景。

    良久,孟菀青轻声开口,像是自语:“黎朝阳……他只是我京大的师兄。”

    “我知道。”宋观复回答得很快,声音平静。

    孟菀青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的侧脸:“那你今天跟他是在较什么劲?”

    前方红灯,车子缓缓停稳。宋观复也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车厢内光线昏暗,他眼眸沉而深。

    “他喜欢你。”他陈述。

    孟菀青沉默了几秒。

    她想问,那你呢?——

    作者有话说:宋观复:六百万买的车,此刻值回599万

    谢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每条评论都有认真看,鞠躬~

    第24章 意外 她心莫名其妙跳得很快

    话到嘴边, 又被孟菀青生生咽下。

    你想得到他怎样的答复呢?

    喜欢?那过去的事算什么?

    不喜欢?那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她有些疲惫地向后靠进椅背,转了个话头:“我们还是想从沈沥切入采访。你更了解他的情况,有没有什么能拉近关系的建议?”

    宋观复像是并不意外孟菀青会和自己聊这个, 他认真想了想道:“沈沥的戒备心比较重, 当时我取得他的信任,也是机缘巧合下。这样吧,我下次和你们一起去现场。你不要带太明显的拍摄器材, 最好只是拿个录音笔之类的,我们一起试试。”

    闻言, 孟菀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豫道:“你的工作安排的开吗?”

    “没事。”宋观复目视着前方的车流, 语气平常,“虽然杂事多, 时间上我倒还自由。”

    车到静苑, 孟菀青下车时见他没动,回头问:“不回去?”

    “还有点工作要处理。”他朝她轻轻摆了下手,“你先休息。”

    孟菀青上楼, 看见徐昭云坐在餐桌前, 正低头对着本摊开的书。走近才看清是一本最新版的《会计准则》。她戴着老花镜,手里那支旧圆珠笔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

    “妈, 怎么又钻研起业务了?”孟菀青脱下外套。

    徐昭云退休前是医院会计, 那时为了多挣点,还接了好几家公司代账的活儿。

    她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闲太久了。你什么都不让我干, 我只好自己找点事,动动脑子,防老年痴呆。”

    说着又笑起来:“我听说他们现在有什么网课, 你帮我找找?会计这行,原理忘不了,但是准则变得快,不学就跟不上了,我得与时俱进。”

    孟菀青不愿意徐昭云太伤神,但是也能理解她在家闲着无聊。

    “好,我帮您找找。”

    晚上,帮徐昭云找完网课,孟菀青把几个文件打包成压缩包,想着把旧ipad刷机一下,给徐昭云看网课用。

    正准备洗漱,手机响了。

    是沈念雪。

    孟菀青抽了张洗脸巾擦擦手上的水,拿起手机接起。

    “喂,念雪?”

    电话那头,沈念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有些发抖:“菀菀,你睡了吗?”

    孟菀青愣了一下:“还没,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前几天,我门上的猫眼摄像头记录有人在我门口停留。我没当回事,昨天晚上我看录像,这个人又来了,还拿钥匙往我的门锁里插。”沈念雪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我报警了,没下文,现在我听见门口有人砸门,我好害怕······”

    孟菀青赶紧拿起外套:“你锁好门,等我,我马上去找你。”

    说完,她也来不及换衣服,拿起厚外套裹在睡衣外面就下楼了。

    走到一楼,差点撞到人。

    那人拦了她一把:“这么晚,去哪?”

    是宋观复。

    孟菀青来不及思考,三两句和他说明情况,宋观复听完,也没有耽搁,立刻转身往外走:“我和你去。”

    孟菀青坐上副驾,马上又拨通沈念雪的电话:“现在怎么样了?”

    “可视门铃没电了,我现在看不见外面······”沈念雪嗓子哑着,“我在卧室,不敢出声,也不敢去看。”

    孟菀青问道:“给物业打电话了吗,让物业先去看看?”

    沈念雪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打了,物业办公室没人接电话。”

    “别着急。”宋观复对孟菀青说,“把免提打开。”

    孟菀青依言打开免提。

    他声音沉稳:“我是宋观复。我们过去还要二十分钟,但我的秘书罗志明住你附近。他信得过,让他先过去看看,行吗?”

    沈念雪像抓住浮木:“好······快让他来。”

    宋观复马上拨了罗志明的电话。

    罗志明几乎一秒就接通了电话:“宋总?”

    宋观复和他简短交代了地址和情况。不久,罗志明回电,说已在门口和沈念雪说话,让她定定神,分散一下注意。

    孟菀青稍微松了口气。

    宋观复一路车开得很快,十几分钟以后,他们赶到时,罗志明正靠着门,低声朝里面说着什么。

    “怎么样?”宋观复大步走过去。

    罗志明闻声站直:“宋总。”

    孟菀青上前叩门:“念雪,是我。”

    门猛地打开,沈念雪从里面扑出来抱住她,浑身发抖,泣不成声。孟菀青轻拍她的背:“今晚去我那儿住,没事了。”

    宋观复看向罗志明:“警察来过吗?”

    罗志明犹豫了下,低声道:“沈小姐不让再报警了。”

    哭了一会儿,沈念雪的情绪微微平复下来,她抽噎着对孟菀青道:“我应该知道是谁······”

    他们随沈念雪进屋,沈念雪从卧室拿出三台手机。

    一台是生活手机,联系家人朋友,一台是用于直播的工作手机,一台是用于维护粉丝,联系商务的工作手机。她拿出生活手机和其中一台工作机,给孟菀青看。

    孟菀青打开工作机,直播软件后台,一个ID叫“大机机(雪的唯一老公)”的用户,几个月来不断发来不堪入目的骚扰信息。

    “我拉黑他很多次了,拉黑以后他会换新的号来骚扰我。其实做这个行业,在网络上遇到过不少千奇百怪的人,说什么难听的话的都有,但是······”

    沈念雪又给孟菀青看她的生活手机,声音又有些颤抖:“这个人,不知道怎么弄到了我这个号码,短信,电话骚扰都有······”

    短信一条条跳出来:

    【小雪儿,我去找你,你怎么不给我开门呀?】

    【小雪雪,我昨天又梦到你了,你香香的软软的,像小草莓。】

    【雪雪,你不乖啊,你报警了对不对,我都知道,我是你丈夫,你再敢把咱们的事情告诉警察,我可要给你好看了】

    ······

    罗志明这时候从口袋里掏出小包的纸巾默默递给沈念雪。

    沈念雪接过,擦了擦眼角:“我其实知道,我就是被人‘开盒’了,这个人的精神应该也不正常。我也知道这种事,得报警解决,但是你看这条。”

    划到最底部,那条消息是昨天刚刚发来的。

    【雪,如果你敢报警,我就在被抓之前,把你的所有隐私信息发到粉丝群里。】

    看到这,孟菀青脊背一阵发寒。沈念雪是百万粉丝的大博主,千人粉丝群就有八个,如果这个男人真的将沈念雪的个人信息发布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念雪,不管怎么样,这儿你不能住了。”孟菀青握着她冰凉的手,说道,“你拿几件换洗衣服,或者不用拿,穿我的也行,先住我那里吧,其他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沈念雪点点头:“其实出事以后我就想搬家了,反正是租的房子,但是······不太好办的是我的直播设备。这些灯都是请专业的老师根据我这个房间的面积,朝向等等设计的。直播间,灯光非常重要。我马上还有两场新年直播,这个直播的成绩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这时,宋观复忽然开口:“离新年直播还有几天?”

    沈念雪闻言抬头道:“只有一周多了。”

    “来得及。”宋观复语气沉稳笃定,“一星期,足够专业团队在京州重新搭一间符合你要求的直播间。我认识华鼎MCN的总裁,他们在创意园租了整栋楼做主播孵化,明天我联系他解决。眼下要紧的,是你先到安全的地方休息。”

    他提出的方案,无疑是眼下最稳妥的路。更关键的是——没有人会质疑他落实这件事的能力。

    沈念雪知道他这话的分量:“谢谢。华鼎是京州头部的MCN的公司,很多年不接别家主播的设计了……真能请动他们的话,费用应该不低,我自己来付。”

    “没事,不急说这些。”宋观复淡淡道,“东寰是他们的业主,让他卖个面子不难。”

    孟菀青拉过沈念雪的手说:“对,这些先不急,先收拾东西,回我那儿。”

    沈念雪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房间里,四下一寂。

    “是不是他来了······”

    沈念雪应激似得捂住耳朵,往孟菀青怀里扑,孟菀青也心里一惊,伸手将沈念雪搂在怀里,警觉地看着门口。

    “你带她回卧室,关上门。”宋观复看了孟菀青一眼,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见他往门口走,孟菀青几乎是下意识地叫住他。

    如果真是那个发信息的人——从他那些颠三倒四的话来看,精神显然不正常。这种状态下的人,谁也无法预料会做出什么,更别提他身上可能带着武器。

    孟菀青没有退回卧室,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在宋观复身上。因为紧张,她的眼睛睁得有些大,像只受惊的猫。

    宋观复回过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明白写着担忧,直直地映在他眼底。他心里忽然被什么轻轻熨了一下,升起一股温热的妥帖。

    他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声音放缓:“好,我不开门。”

    他停在门后,对着外面问道:“哪位?”

    一秒。

    两秒。

    时间被拉得很慢。

    终于,门外的声音传来:“沈小姐在吗?我们是物业的,刚才在巡逻没接到电话,听到语音留言就赶紧过来了。”

    是个女声。

    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流动了起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罗志明上前将门打开,门外站着两位穿着制服的物业工作人员,一位中年女性,一位年轻些的男性。他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

    物业人员态度还算认真,边听边记录。女主管当即表示:“我们这就去调取最近几天的全部监控记录,也会立刻加强这一层的巡查频次。沈小姐,您放心,有任何异常随时打我们24小时值班电话。”

    沈念雪低声道了谢,转身回卧室收拾。她的动作很快,胡乱将几件贴身衣物、洗漱用品和重要的证件塞进一个帆布手提包里。

    走到玄关,她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日常穿的短靴。

    这时,站在孟菀青身侧的宋观复目光微垂,落在了孟菀青脚上——她走得匆忙,还穿着居家的拖鞋,露出的脚踝和后跟处,雪白的皮肤已经冻的微微发红。

    “孟菀青。”他叫她全名,声音不高,却让正在穿鞋的沈念雪也停下了动作。

    “你也换双鞋。”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带着丝不容商量的意味。

    孟菀青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脚上传来僵冷的麻意。刚才一路心急火燎,竟是完全忘了。

    “没事”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就走到外面车位,上车就好了。”

    “换一下吧,菀菀。”沈念雪已经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少许力气,“咱俩鞋码差不多,我这有双新的运动鞋。”

    她说着,重新打开鞋柜,从里面拿出一双未拆封的白色运动鞋,利落地拆掉包装袋,递了过来。

    孟菀青不好再推辞,接过来,扶着沈念雪的手臂,单脚站着将拖鞋褪下。踩进鞋里的时候,孟菀青才感觉后脚跟处有一阵尖锐的刺痛,可能是刚才路上着急,被路上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她没有表现出异样,继续把鞋子穿好。

    就在她刚直起身,调整鞋带的时候,身旁的宋观复已自然而然地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拾起了她随意脱在一边的那双毛绒拖鞋。

    他的动作太流畅,也太自然。

    就像四年前的许多次。那时孟菀青还经常出镜主持,总要踩着八厘米左右的细高跟鞋。每次录完节目,拖着酸胀的脚踝回到休息室,宋观复如果来接她,就会在她换上平底鞋后蹲下身,替她揉揉脚踝,然后再起身时,自然地替她拎起地上的高跟鞋。

    他的动作总是那样平静寻常,仿佛天经地义。

    耳后蓦地升起一股细微的热意,孟菀青伸手想去接:“我,我自己来就行。”

    宋观复的手腕轻轻一偏,避开了她的手,另一只手已经拉开了大门。

    “你扶着点念雪。”他的语气平平,没有波澜,也像是没有商量的空间。随后,他率先走了出去,手里拎着那双与他周身气息格格不入的浅灰色女式毛绒拖鞋。

    门外,深夜的寒气扑面而来。

    夜深了,小区的路灯昏黄,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交叠着映在地上。安静中,只有脚步声轻轻响着。

    回到家,徐昭云已经睡下。

    孟菀青问沈念雪:“晚上吃过了吗?给你煮点东西?”

    沈念雪坐在椅子上,人还有些恍惚,点点头:“从早上忙到现在,什么都没吃,饿得胃都有点疼了。”

    “那我给你煮碗面,晚上好消化。”孟菀青说着,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面条,还有昨晚熬的鸡汤。孟菀青点上火,将澄黄的鸡汤倒进锅里。等待汤沸的间隙,她从冷藏室取出一小截浙江小姨寄来的火腿,切成均匀的细丝,又泡开几粒干贝,同样撕成纤柔的丝。

    汤滚了,她将面条滑进去,看着它们在金汤里慢慢舒展、软化。最后添上一小把洗净的上海青,白灼至翠色欲滴。

    面煮得软而不烂,汤色清亮,热气裹着火腿与干贝的鲜香,一层层漫开。

    她盛了一碗,放在沈念雪面前:“趁热吃。”

    “我的天,闻起来就好香。”沈念雪拿起筷子,慢慢吃着。孟菀青就坐在桌边看着她,屋里只剩下细微的进食声。

    窗外夜色沉沉。

    静了很久,孟菀青还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才落了下去。

    【睡了吗?】

    发完,她心莫名其妙跳得很快,将手机轻轻扣在桌面上。几分钟过去,正当她以为对方已经休息时,手机却轻轻一震。

    她盯着扣在桌上的手机看了几秒,才拿起,屏幕随之一亮,她看清上面弹出的信息:

    【刚洗完澡。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亲亲!

    第25章 亲吻 她的侧腰很敏感。

    孟菀青呼吸微微一滞, 她悄悄看了眼埋头吃面的沈念雪,轻咬着下唇犹豫片刻,还是发出信息:

    【你想吃点夜宵吗, 我煮了面。】

    很快, 对话框顶端的“S.”变成“对方正在输入······”

    【想。】

    孟菀青抬起头,见沈念雪碗中已空,便温声问:“还要再添一碗吗?”

    沈念雪摇摇头, 抽了张纸巾擦擦唇角:“不用了,好饱啊, 感觉胃里舒服多了。”

    她摸着小腹靠在椅背上, 恢复了不少精力, 一脸满足:“菀青,我记得大学那会儿, 你煮挂面还只会用方便面料包调味, 如今厨艺竟这样好了?难道法国也是美食荒漠,逼得你自食其力?”

    真正见长的哪里是厨艺,孟菀青心想。她只是格外擅长煮面。

    宋观复总是不爱吃饭, 一天有时候只吃一顿, 吃的时间也不规律,饭量也很少。但孟菀青发现, 他能接受吃面, 吃完面,甚至还能赏光喝几口面汤。他又问过医生,说有胃病的人的确吃面好消化, 于是孟菀青便学着给他煮各种面食。

    一起住在西城公寓时,他下班总是很晚,胃里空得难受时, 孟菀青都会给他端一碗煮好的鸡汤面。先喝一口温热的汤,浑身都放松下来。

    久而久之,熟能生巧,孟菀青又是爱钻研的性格,不仅和母亲学,也会在网上看各种教程,煮面成了她的“拿手菜”。

    “念雪,吃完你要是想洗澡就去吧,有热水。”孟菀青敛起思绪,轻声说。

    沈念雪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阿姨已经睡了,我明天早上再洗,你不嫌弃我吧?”

    “怎么会呢。”孟菀青莞尔,她看见沈念雪伸懒腰时,睡衣被抻上去,露出一小截腰腹,便有点调皮地伸手戳了一下,“那你去卧室等我,我马上就来陪你。”

    沈念雪让她戳得弯下腰,“咯咯”笑起来:“好,我先替你暖被窝,爱妃,洗漱完快来给朕侍寝。”

    大学时,沈念雪爱在宿舍被窝里看恐怖电影。她人菜瘾大,常常把自己吓得不敢一个人睡觉。那时候,整个宿舍都陷入睡眠,只有孟菀青会学法语到很晚,沈念雪就求她陪自己一起睡。

    后来次数多了,都习惯了,看见孟菀青洗漱回来,沈念雪就会自动掀开被子小声说,爱妃,快来给朕侍寝。孟菀青拿她没办法,放下漱口杯,关上台灯,再轻手轻脚爬到她床上。

    目送沈念雪进了卧室,孟菀青才转身回到厨房。她特地多盛了些面汤,端起碗,轻轻开门,走到走廊尽头。

    敲门之前,孟菀青莫名有些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202。

    抬手敲门,门几乎是应声而开。

    宋观复显然刚洗完澡,身上水汽氤氲,扑面一阵清爽的薄荷沐浴露味。他穿得也意外的简单,上身只一件黑色的工装背心,流畅而结实的肩臂线条展露无遗。

    头发半湿着,几颗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滑过明晰的锁骨,一路蜿蜒,没入胸肌起伏的阴影之中。

    这扇门打开,看多了他西装革履的打扮,再不济也是家居服穿得严严实实,眼前这画面,有点出乎孟菀青预料。

    她将碗递过去。

    宋观复却没有接,只是将门敞得更开,侧身示意:“先放桌上。”

    “你自己端进去吧。”孟菀青喉间微动,耳后悄然漫上一片薄热,“念雪还在房间等我。”

    “先进来。”他的声音低沉,“我有东西给你。念雪不是小孩子了,等不到你,自然会找别的事做。”

    “什么东西?”孟菀青内心仍在拉扯。

    “关于沈沥的。我把当初去洛城请他时的相关材料,都整理到U盘里了。”

    这资料的确很关键。

    孟菀青最终说服了自己,抬脚迈进201.

    她把碗放在餐桌上,看到宋观复随手拿毛巾擦了擦脖颈间的水痕,然后俯身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

    U盘放这里了?孟菀青好奇地看过去。

    却只见宋观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医药箱,继而从里面拿了棉签和碘伏。

    “坐沙发上去。”他直起身,朝她走来。

    “什么?”孟菀青一愣。

    宋观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上的伤口,不疼了?”

    孟菀青恍然,这么一提醒,脚跟上伤口的存在感才强烈起来。其实回家换鞋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疼痛,但是想着先给沈念雪弄点吃的,晚上睡前再处理,这一忙起来也给忘记了。

    低下头,看见浅色拖鞋的鞋帮上,果然晕开了一小片暗沉的血迹。脚跟的伤口因走动又裂开些许,凝固的鲜红缀在雪白泛着粉红的肌肤上,显得刺目。

    “我忘了。”她老实承认。

    “坐过去,处理一下。”宋观复站在她的面前,已走到她面前,他一步一步往前逼近,孟菀青不由得向后退去。

    一步,两步,三步······直至小腿触到沙发的边缘,她不得不坐下。

    “给我,我自己来······”孟菀青伸出手,话音未落,宋观复已然在她跟前单膝跪了下来,右腿膝盖轻轻落在她脚边的大理石纹地砖上。

    他低头拧开碘伏瓶盖,后颈的脊柱线条在背肌的牵动下微微起伏。

    孟菀青的呼吸倏然屏住,心跳在寂静中擂鼓。

    就在她失神的刹那,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握住了她的脚踝。

    微凉的踝骨瞬间被熨帖的温度包裹。他的手很大,能轻松圈住她纤细的脚腕。

    一瞬间,心跳失序。孟菀青微微挣了一下,可越挣,宋观复握得越紧。

    “别动。”他的声音低哑。

    他握着她脚踝,脱下脚上的拖鞋,紧接着,将那只赤足轻轻搁在了自己屈起的膝盖上。

    足心之下,是他膝头布料柔韧的触感,以及其下坚实骨骼的温热。

    宋观复这才腾出手,用镊子夹着,把医用棉花蘸上碘伏,先给她伤口消毒。

    其实没有很痛,但孟菀青的肌肤仍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栗。

    “疼?”他空着的另一只手立即扶住了她的小腿。掌心紧贴着她腿肚细腻的肌肤。

    他抬起头,仰视着她,目光自下而上地望进她眼里。

    孟菀青摇了摇头,视线恍惚跌入他眼中。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在悄无声息地灼烧。

    清理消毒之后,他撕开一张方形的防水无菌敷贴,贴在伤口上。为了压实边缘,他的掌心不可避免地,包裹住她脚跟,指腹在动作间,轻轻蹭过敏感的足心。

    “好了,洗澡的时候注意点。”宋观复终于松开手。

    孟菀青即刻想将脚收回,脚尖即将触及冰凉地砖的瞬间,他的手却再次托了上来,稳稳托住她的脚底。

    “地砖凉,先穿鞋。”他另一只手已经自然地拾起地上的拖鞋,替她穿上。

    “你快起来吧。”孟菀青这才惊觉,坚硬的地砖,他已经这样跪了许久。

    “嗯。”宋观复应了一声,没立即起身,而是先收拾地上的药箱。

    孟菀青也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东西帮他收纳。

    这一俯身,她和他靠得很近。

    太近了,不过寸许。

    宋观复的动作顿住,微微侧过头,高挺的鼻梁似有若无地擦过她垂落鬓边的发丝。

    发间有橙花幽微的香。

    他抬手,将她的头发撩起,指尖划过耳廓。

    他的眼睛,便对上她的。

    孟菀青没有躲,这样近的距离,她睫毛颤动,宛如受惊的蝶翼。

    他的手将她头发捋到耳后,顺势,温热的掌心,贴住她后颈。

    唇与唇相贴,鼻尖碰在一起,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下一秒,他骤然起身前倾——孟菀青只觉浑身力道一空,天旋地转间,已被他轻轻压倒在柔软的沙发里。

    又一个吻落下。

    孟菀青闭上双眼。

    一瞬间,薄荷沐浴露的清香和他身上独有的味道充斥感官。他的吻,一开始温柔,到后面更像是急切的掠夺。

    孟菀青没有躲,顺从,而后沉溺。像是被向后推入一片温泉,下一秒,温热的泉水包裹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是只有一瞬间,还是过了一个世纪。宋观复的右手,如同遵循着某种熟稔于心的记忆,自然而然地扶上了她侧腰。

    孟菀青忽然浑身猛地一抖。

    那是多少个日夜,让他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她的侧腰很敏感。

    男人的掌心热得几乎发烫,温度穿透薄薄衣料,烙在细腻柔韧的肌肤上,烫得她浑身受不住地发软。她觉得浑身像是陷在云絮里,意识也开始下坠。

    下坠。

    几近沉沦。

    在宋观复要握得更深时,孟菀青脑中仅存的一丝理智浮现,她用力握住他的手,推开。

    “这样不行······”孟菀青微微偏过头,话语之间带着轻喘。

    宋观复没有说话,只是注视她。他一手撑着沙发后的墙面,身躯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

    孟菀青平复几秒,像是落荒而逃似的起身:“我得回去了。”

    起身的时候,腿有些发软。

    宋观复没有强迫,依言松开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胸口也微微起伏:“我送你。”

    201到202之间,不过十步路。

    走到202门口,他紧跟在她身后,距离近得,她能感受到他浑身蒸腾出的热。

    又好似逼入死胡同。

    宋观复一手撑着202的门板,一手轻握着她下巴,低头。

    孟菀青背靠着202的门,微微仰头。

    半晌,她轻轻推了推他胸口。

    黑色工装背心下,胸肌坚实,手感柔韧温热。

    “进去吧,我看着你进去。”他低着头,直直盯着她。

    终于,202枣红色的大门在眼前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