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过招呼后,三人围坐在温润的根雕茶海旁,一时间只闻茶水注入杯中的泠泠轻响与窗外隐约的湖水波动声。
气氛微妙,谁也没先开口提“正事”,仿佛真是一场闲适的品茗雅聚。
万玉鹏显得尤为活跃,他小心地操控着紫砂壶,手法娴熟,脸上带着一种刻意展示的、内行人的矜持笑容。
“董市长,您尝尝这个。”
他将一盏澄亮透红、香气沉稳的茶汤轻轻推到董远方面前:
“这是真正的滇云老树普洱,我特意托了当地的朋友,翻了好几座茶山,从一位老茶农手里匀来的私藏,年份、口感都是上上之选。听说董市长您也深谙茶道,今天特意带来,请您品鉴指正。”
董远方端起那盏茶,凑近鼻端嗅了嗅,茶香醇厚,确实是好茶。
他浅啜一口,滋味饱满,回甘绵长。他放下茶杯,微微颔首:
“茶不错,万老板费心了。”
见董远方反应平淡,万玉鹏连忙又堆起笑容,话锋转向恭维:
“董市长,您来到咱们唐海,真是我们唐海人的福气啊!这才短短一年时间,我看唐海的变化,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要大,都要快!那么多大手笔……这都是您领导有方,魄力十足!”
这番露骨的奉承,让董远方听得心里一阵腻烦,尤其是出自一个正被调查的开发商之口,更觉讽刺。
但碍于万玉丰在场,他不好立刻拉下脸,只是抬眼看了看万玉鹏,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万老板言重了。唐海发展得好不好,关键不在我这个市长当得如何。唐海是大家的唐海,它的未来,最终取决于生活在这里、建设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像万老板这样有实力、有影响的企业家。”
万玉鹏被这话说得一愣,琢磨着其中的意味,连忙重重地点头:
“是,是,董市长说得对!我们企业家也有责任!”
董远方又喝了一口茶,目光掠过窗外月光下的湖面,语气似乎更随意了些,却又像意有所指: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董远方,或者别的什么领导,在唐海也终究是过客。唐海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是欣欣向荣,还是乌烟瘴气,归根结底,要看你们这些真正的‘建设者’、‘参与者’,究竟在做些什么,是怎么做的。”
这话里的敲打意味,已经相当明显。万玉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岂能听不出来?
董远方这是在点他唐东新区核心区拆迁那档子事呢!
鹏润地产在那片地的拆迁过程中,手段激进,纠纷不断,现在项目负责人连同几个街道、村里的干部都被抓了,调查还在深入,闹得沸沸扬扬。
董远方此刻提起“建设者怎么做”,分明是直指其弊。万玉鹏心里发虚,后背冒出一层细汗,早知道董远方态度如此鲜明,他今晚或许就不该来。
万玉丰见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凝滞,赶紧出来打圆场。他笑着拍了拍堂弟的肩膀,语气带着长辈式的训诫,眼睛却看着董远方:
“玉鹏啊,听到没有?董市长这是在给你指明路呢!咱们企业家,不光要会赚钱,更要有社会责任感,要依法依规,要配合市里的大局。董市长的指示,你要不打折扣地听进去,落到实处!”
说罢,他站起身,很自然地道:
“你们先聊着,我去趟洗手间。这茶不错,就是利尿。”
他朝董远方抱歉地笑笑,转身走出了茶室,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门。